杭州,錢塘江口。
二月的海風裹著咸腥味,從江面上撲過來,吹得岸邊的旌旗獵獵作響。
新造的戰船泊在碼頭,桐油味還沒散盡。
船工們蹲在甲板上收拾纜繩,號子聲此起彼伏。
戚繼光站在校場高台上,手裡捏著一份水師操練的陣圖,正跟副將陳璘逐條核對。
「鴛鴦陣改到船上,間距再縮兩尺。浪大的時候站不穩,太散了使不上勁——」
話說到一半,一匹快馬從營門方向衝進來。
馬蹄踏碎了校場邊的水窪,泥點子濺出去老遠。來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封火漆信函。
「侯爺!京師急件,趙閣老親筆!」
戚繼光的手停住了。
陳璘識趣地退了兩步。
戚繼光接過信,翻到背面——火漆完好,上頭壓著趙寧的私印。他用拇指挑開封口,抽出信紙。
一目十行。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攥著信紙的那隻手,骨節微微隆起。
陳璘在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喘。跟了戚繼光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這種安靜意味著什麼——越安靜,事越大。
戚繼光把信紙折好,塞回封里,揣進懷中。
「陳璘。」
「末將在!」
「水師操練的事,你盯著。今日的課目照舊,我不在也不許鬆懈。」
陳璘一愣:「侯爺要走?」
戚繼光沒答這句,轉頭看向送信的騎兵:「你先下去歇著,吃頓飽飯。」
騎兵抱拳退下。
戚繼光大步走下高台,往中軍帳方向去。靴底踩在碎石路上,步子又快又穩。陳璘小跑著跟上來,嘴張了張,到底沒敢再問。
中軍帳里,戚繼光掀開帳簾,沖門口的親兵喊了一聲:「叫王虎、劉安過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兩個人到了。
王虎,四十出頭,戚家軍老底子,跟著戚繼光從台州打到薊州,又從薊州打到漠北。臉上一道舊疤從眉骨拉到腮幫子,那是嘉靖年間跟倭寇拼命落下的。
劉安年輕些,三十五六,精瘦,眼睛賊亮,是薊州時期提拔起來的斥候頭目,最擅長的事情是無聲無息地摸到敵人後方。
兩人進帳,單膝跪下。
「侯爺。」
戚繼光坐在帥案後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王虎。」
「在。」
「你帶一百人,即刻動身,去南直隸海瑞府邸。海大人的家眷在那裡——他妻子快生了,家中還有老母幼女。你到了之後,在宅子周圍布下暗哨,三班倒,日夜不停。」
王虎抬起頭:「末將明白。防的是什麼人?」
「不知道。」戚繼光的回答乾脆利落,「所以所有人都防。生面孔靠近五十步之內,先截下來盤問。可疑的,扣了再說。」
王虎點頭,沒再多問。
「劉安。」
「在。」
「你也帶一百人,直接去應天巡撫衙門。到了之後,聽海大人調遣。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他不讓你乾的,你也別自作主張。」
劉安應了一聲,頓了頓:「侯爺,要不要亮旗號?」
這一問問到了點子上。
亮旗號,打的是冠軍侯戚繼光的名頭。整個江南誰不認得這面旗?往巡撫衙門口一擺,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海瑞身後站著戚繼光,戚繼光身後站著趙寧。
誰敢動?
不亮旗號,暗中行事,不驚動任何人,也不給海瑞添麻煩。
戚繼光沒猶豫。
「亮。」
一個字,擲地有聲。
少師信上寫得明白——不論何人,不論何事。
這話的意思是:不需要遮遮掩掩。
趙雲甫要的不是暗棋。
他要的是明晃晃的一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
誰敢伸手,剁誰的爪子。
王虎和劉安對視一眼。
兩百人。對付幾個宵小之輩,何須兩百?哪怕來一營的兵馬,戚家軍一百人也夠他們喝一壺。
但侯爺出手就是兩百。
殺雞焉用牛刀。
「還有一條。」戚繼光站起來,繞到帥案前面,聲音壓低了半寸。
「路上走快些。五日之內必須到位。中間不許停,不許歇。人可以輪換著睡,馬不能停蹄。」
王虎和劉安齊聲應道:「是!」
「去吧。半個時辰之內出營。」
兩人起身,轉身就走。
帳簾落下來。
戚繼光一個人站在帥案前,從懷裡把那封信又掏出來,展開,重新看了一遍。
「……不論何人,不論何事,海瑞一家不能出半點差池。謹記謹記。」
謹記謹記。
趙雲甫寫信向來簡練,從不用重複的字眼。這四個字寫了兩遍,說明什麼?
說明他真的擔心。
堂堂少師、從一品,太子亞父,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會為一個巡撫的家眷安危寫出「謹記謹記」四個字。
戚繼光將信紙重新折好。
他跟趙寧相交多年,從台州到漠北,刀頭舔血的交情。這個人什麼時候急過?彈劾的摺子堆成山他不急,內閣里幾條老狐狸聯手給他使絆子他不急,韃靼鐵騎壓境他也不急。
唯獨涉及身邊人的安危,這個人才會露出破綻。
帳外傳來馬嘶聲和甲冑碰撞的動靜。
王虎已經在點兵了。
戚繼光把信收回懷中,重新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校場上,一隊隊士兵正在集結,刀槍映著午後的日光,白晃晃一片。
陳璘從遠處跑過來,滿臉疑惑。
戚繼光沖他擺了擺手,沒有解釋的意思。
只丟下一句話——
「操練繼續。我去送送他們。」
說完轉身,大步朝營門走去。
校場上號角忽然響了。
兩百匹戰馬同時嘶鳴,蹄聲滾雷一般炸開,捲起漫天黃塵,往東北方向奔涌而去。
陳璘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那片塵煙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被風吹皺的陣圖,嘟囔了一句。
「到底出什麼事了……」
沒人回答他。
營門口只剩下戚繼光一個人的背影,筆直地站在那裡。
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翻捲起來,獵獵有聲。
他一動不動,盯著官道的方向。
兩百里外,就是南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