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隆慶四年,五月。
內閣值房的紫檀大案上,堆著半尺高的藍皮卷宗。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澀味。
陳以勤將最上面那本厚厚的冊子往前推了推,指肚壓在封皮的邊緣。
「閣老,這是兵部和戶部剛核出來的西南土司底冊。我和袁閣老熬了好幾個通宵,把嘉靖四十年到現在的帳目、兵額、土官更迭,全理出來了。」
趙寧沒急著伸手。他靠在椅背上,視線掃過那本冊子。
「說重點。」趙寧出聲。
袁煒站在一旁,翻開另一本薄些的摺子,語速極快。
「西南大小土司一百三十餘家。其中,播州楊氏、水西安氏、水東宋氏、烏蒙祿氏,這四家占了西南六成以上的地盤和丁口。朝廷在那邊的衛所,名冊上有八萬兵額,實際能拉出來打仗的,不到三萬。剩下的,全是空餉和老弱。」
趙寧端起桌上的六安瓜片,撇了撇浮沫。
「三萬。也就是說,真要是出了亂子,朝廷得從湖廣或者四川調兵。」
「正是。」陳以勤接話,「四川布政司每年的存留銀,只有四十二萬兩,只夠發本地官吏的俸祿和衛所的半餉。真要打仗,糧草得從江南調,走長江水路逆江而上,光是轉運的耗損,就能把戶部的底子掏空。去年戶部撥給四川的平叛軍費,在路上就漂沒了三成。」
趙寧喝了一口茶,茶湯微苦。
西南土司,歷朝歷代的爛攤子。
羈縻政策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朝廷沒力氣管,花錢買平安。
那些土皇帝在山裡作威作福,對朝廷陽奉陰違。一旦朝廷虛弱,他們就是第一波反噬的豺狼。
作為穿越者,趙寧對這片土地未來會爆發什麼一清二楚。
播州楊應龍之亂,耗費國庫數百萬兩;奢安之亂,更是直接打斷了明朝的脊樑。
現在不把這些隱患掐死在萌芽里,等他們成了氣候,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大明。
「播州楊氏現在的當家人是誰?」趙寧放下茶盞。
「楊烈。」袁煒翻了一頁,「此人有手段。這幾年借著平定周邊小土司叛亂的名頭,吞併了不少寨子。兵部核定的播州兵額是兩萬,但據我們在當地的暗線回報,楊烈私下裡練兵,能戰之兵恐怕不下四萬。而且,他壟斷了川黔交界的鹽井和鉛礦,每年私鹽的進項,保守估計在五十萬兩以上。」
趙寧的指肚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四萬精兵,五十萬兩私鹽進項。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土司,這是一個隨時能掀翻西南半壁江山的獨立王國。
「水西那邊呢?」
「安氏現在內部不太平。」陳以勤遞過一張手繪的輿圖,「老土司病重,幾個兒子爭位。朝廷派去安撫的官員,被他們擋在門外,連面都沒見著。水西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是他們自己打起來還好,若是被播州楊氏趁機插手,西南的平衡就徹底破了。」
趙寧盯著那張輿圖。山脈縱橫,河流交錯,一個個代表土司的紅點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崇山峻岭之間。
「你們倆整理這些,不光是為了讓我看個熱鬧吧。」趙寧抬眼,視線在兩人臉上掃過。
陳以勤和袁煒對視一眼。
「閣老明鑑。」陳以勤拱了拱手,「西南是個火藥桶。陛下如今……」
「沒幾個人願意去碰這個燙手山芋。但卑職和袁閣老以為,閣老既然要在南京推行一條鞭法,西南的礦產和鹽稅,是繞不開的進項。若是西南亂了,南京的試點就成了無源之水。」
趙寧心裡暗自點頭。
這兩人能在內閣站穩腳跟,確實不是只會寫青詞的庸才。
他們看到了南京試點背後的錢糧缺口,也看到了西南隱患對全局的威脅。
一條鞭法的核心是賦役折銀,沒有足夠的白銀流入市場,折銀就是一句空話。
西南的鉛礦和銀礦,正是大明貨幣體系的造血機。
「你們覺得,西南這盤棋,該怎麼下?」趙寧拋出問題。
袁煒上前一步,指著輿圖上的播州。
「卑職以為,當用『削』字訣。楊烈勢大,朝廷可下旨申斥其兼併之罪,削減其兵額,同時扶持周邊小土司,對其進行牽制。」
「紙上談兵。」趙寧毫不客氣地打斷,「楊烈在播州經營幾十年,根深蒂固。朝廷一紙公文過去,他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搪塞。若是強行削藩,逼急了他直接反了,你拿什麼去平叛?湖廣的兵,還是九邊的兵?九邊現在胡宗憲和馬芳正盯著漠北,抽不出手。湖廣的兵承平日久,去西南的瘴氣里打仗,能活下來幾個?」
袁煒被噎住,臉上的肌肉僵了僵,退後半步。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計策穩妥,沒想到在趙寧眼裡破綻百出。
陳以勤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閣老的意思是,先穩住?」
「不是穩住,是『摻沙子』。」趙寧站起身,走到輿圖前,「土司之所以難治,是因為他們在當地既是官,又是主。百姓只知土司,不知朝廷。要破這個局,得從根子上挖。」
趙寧的手指落在播州和水西交界的一處空白地帶。
「這裡,有一片無主的生苗寨子。朝廷可以派流官過去,不設衛所,只設巡檢司。名義上是安撫生苗,實際上是釘進去的一顆釘子。同時,開放川黔交界的互市,把鹽井和鉛礦的買賣,從楊烈手裡摳出一部分來,讓朝廷的商幫進去。」
陳以勤抽了一口冷氣。
這招看似溫和,實則刀刀見血。互市一開,楊烈的壟斷就不攻自破。流官入駐,更是直接插手了土司的內政。
「閣老,此舉恐會激怒楊烈。」陳以勤提醒。
「他若是不怒,我反倒要擔心了。」趙寧轉過身,隨手拿起案上的一份名冊,「楊烈現在最怕的,不是朝廷打他,而是朝廷不管他。朝廷越是不動聲色,他越會得寸進尺。給他點甜頭,再給他立點規矩,讓他知道朝廷的底線在哪。」
趙寧翻開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西南各級流官和土司的名字。
「西南的官員,三年一換,走馬觀花。真正在當地紮根的,是那些土司和底下的頭人。」趙寧將名冊扔回案上,「傳我的令,吏部和兵部聯合考核。西南的流官,凡是任期內沒有開墾新田、沒有修通驛道、沒有增加稅賦的,一律降職調用。反之,政績卓著的,連升三級,就地提拔。」
袁煒聽得頭皮發麻。
這是要用重典逼著那些流官去和土司搶地盤、搶人口。
「閣老,那些流官多半是科舉出身,哪裡懂這些實務?只怕會逼得他們和土司同流合污。」袁煒提出擔憂。
「同流合污?」趙寧冷笑一聲,「那就查。都察院的御史,別整天在京城裡彈劾這個彈劾那個。把他們撒到西南去,專門查流官和土司的帳。查出貪墨的,就地正法。查出通敵的,九族皆滅。」
值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動靜。
陳以勤和袁煒站在原地,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趙寧這番部署,恩威並施,軟硬兼施,完全是把西南當成了一個新的棋盤在重新洗牌。
他們原本以為趙寧只是個善於權謀的政客,現在才發現,此人對地方實務的掌控,已經到了令人膽寒的地步。
「閣老思慮周全,卑職等佩服。」陳以勤深深作揖。
趙寧沒有理會他們的恭維。
他重新坐回案後,拿起硃筆,在播州楊烈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西南的底子,我交給你們倆去摸。半個月後,我要看到一份詳細的平西南策。記住,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聖人之言,我要的是能落地、能見血的真東西。」
「卑職等遵命。」兩人齊聲應諾。
趙寧放下硃筆,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
「還有,」趙寧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把水西安氏那個爭位的老二,給他一封密信,告訴他,朝廷可以支持他上位。」
陳以勤猛地抬起頭。
水西老二是個出了名的紈絝,爛泥扶不上牆。
「閣老,那老二是個廢物,就算扶持上去,也壓不住陣腳。」陳以勤急忙勸阻。
「我要的不是他壓住陣腳。」趙寧喝了一口涼茶,喉結滾動,「我要的是水西亂起來。水西越亂,播州楊烈就越不敢輕舉妄動。等他們兩家互相咬得滿地找牙的時候,朝廷的大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開進去了。」
袁煒抽了一口冷氣。
這是驅虎吞狼,借力打力。
趙寧將茶盞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磕碰響動。
「去辦吧。」
兩人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值房的門被輕輕帶上。
趙寧獨自坐在案前。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那張手繪的西南輿圖上。
他的手指緩緩撫過播州和水西的邊界,最終停在了一處標著「重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