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京城的時候,是七天後。
送信的人沒走正陽門,從西直門外繞了一圈,先是找了孟沖,但是得知詳情後的孟沖不敢轉交。
但也不敢得罪徐階,便表示這件事自己當沒發生過。
送信人無奈,不得不鋌而走險,找到一個叫劉順的小太監。
這人原先在裕王府伺候過,後來跟著朱載垕進了宮,一直在乾清宮當差。
不起眼。但夠近。
劉順接到信的時候手都在哆嗦。松江來的人塞了二百兩銀票,他沒敢要——徐家的事鬧得滿朝皆知,這銀子燙手。
但信他收了。
不是為了銀子。
裕王府那幾年,徐閣老逢年過節都記得給底下人打賞。那時候整個王府窮得叮噹響,裕王連件像樣的裘衣都沒有,徐閣老從自家掏銀子給下人們添冬衣。
這份情,劉順記了十幾年。
乾清宮暖閣里,紗帳低垂。
朱載垕半靠在龍床上,身邊歪著兩個美人。
一個給他捶腿,一個在餵葡萄。案上擺著半壺酒,旁邊散落著幾顆蜜餞。
殿裡瀰漫著龍涎香的氣息,濃得發膩。
三十四歲的天子,看著卻老了十年不止。
兩頰凹陷下去,眼底一片青灰,手背上的骨節突出,皮膚蠟黃。
去年冬天生了場大病,雖然熬過來了,元氣卻再沒補回來。
太醫院的人每天來請脈,回去寫的方子越來越長,藥越吃越多,但朱載垕自己清楚——補不回來了。
「陛下,該歇了。」捶腿的美人抬起頭,聲音軟糯。
朱載垕擺了擺手,又灌了一口酒。
辣意從喉嚨滑下去,胃裡翻了一陣,隨即是短暫的暖。
這種暖讓他舒服,比太醫院那些苦湯藥強多了。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陛下。」劉順跪在門檻外頭,額頭貼地。
「什麼事?」
「奴婢……有一封信,要呈給陛下。」
朱載垕沒在意。「放著。」
「是松江來的。」劉順的聲音壓得極低,「徐閣老的信。」
殿裡安靜了一瞬。
朱載垕睜開眼,從半躺的姿態里撐起身來。
旁邊兩個美人對視一眼,不敢吭聲。
「拿進來。」
劉順膝行入殿,雙手將信高舉過頂。
朱載垕伸手接過,揮退了身邊所有人。
偌大的暖閣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信封上沒有落款。
朱載垕拆開,抽出那張紙。
字跡歪歪扭,一看就是手抖著寫的。
有的筆劃斷在半截,有的墨跡暈成了一團。
紙面上還有斑駁的水漬——是淚痕。
「臣徐階,叩首頓首……」
朱載垕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到「先帝在時,臣忍辱含垢二十載」,他的手停了一下。
嘉靖。父皇。
那個名字從記憶深處翻出來,帶著一股子寒氣。
裕王府的日子湧上來了——冷清的院落,破舊的窗欞,冬天連炭都不夠燒。
父皇從來不召見他,有時候一年到頭連句話都沒有。
整個朝堂都在看嚴嵩的臉色,沒人敢跟裕王府走近。
只有三個人。
徐階。高拱。張居正。
徐階來的時候,總是穿著半舊的官袍,手裡提著一壺茶。
坐在裕王府那間漏風的書房裡,跟他講帝王之道、經世之學。
講完了,臨走還要叮囑一句:「殿下保重身體,來日方長。」
那時候的來日方長,說出來是要冒殺頭風險的。
嚴嵩在位一天,裕王就是一天的廢棋。
誰跟廢棋走近,誰就是找死。
但徐階來了。一來就是十幾年。
朱載垕繼續往下讀。
「……臣犬子不肖,觸犯國法,臣不敢庇護……」
「……闔家上下數百口,旦夕惶恐,不知所終……」
「……伏乞聖上垂憐,念臣微末之功,許臣殘軀歸鄉,安度餘年……」
最後四個字——「臣泣血拜」。
紙張在指間微顫動。
朱載垕把信放在膝上,仰起頭,盯著頭頂的藻井。
那上面畫的是金龍戲珠,嘉靖年間重新描過一次金,如今又黯淡了。
老了。都老了。
徐師傅也老了。
當年在裕王府里滔不絕的人,如今連筆都拿不穩了。
寫出來的字跟鬼畫符似的,還帶著淚。
七十多歲的人了,一輩子在朝堂上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如今寫信給他——求他活命。
朱載垕的鼻腔里湧上一股酸意。
他不是不知道徐家的事。海瑞查田、查家產,查出徐家大量產業來路不正。趙寧報上來的摺子他都看了,條樁,證據確鑿。徐家老二強占民田、逼死人命的案子,刑部已經定了秋後斬。
該查。該辦。他批了。
但徐階本人……
「來人。」
殿門開了一條縫,劉順探進半個腦袋。
「傳朕的口諭。」朱載垕的聲音啞著,帶著酒後的黏膩,卻透出一股子不容辯駁的意思。
「松江的案子,徐家老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朕不過問。但徐閣老本人——」
他頓了一下。
「不許再查了。讓海瑞收手。徐閣老為兩朝盡忠數十年,朕不做那薄情寡義的事。讓他安心養老,旁的不必多究。」
劉順趴在地上,把這話一字不落地記進了腦子裡。
「口諭傳給誰?」
朱載垕端起案上的酒壺,倒了半杯,仰頭灌了下去。
「傳給司禮監,讓陳洪擬旨,明發內閣。」
這道旨意一出,就是明著告訴趙寧和滿朝文武——朕保徐階。
劉順磕了個頭,倒退著出了殿門。
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朱載垕把那封信折好,塞進了枕下。
酒勁上來了,頭昏沉的。
他重新躺回去,盯著帷帳頂上繡的團龍紋,思緒散得到處都是。
裕王府。冷板凳。漏風的窗戶。徐師傅提著茶壺來了,高師傅在罵人,張先生在旁邊笑……
眼皮沉下來,呼吸漸漸綿長。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