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到內閣的時候,趙寧正在批一份戶部的摺子。
南京那邊試行一條鞭法的進度報了上來,數字不好看。
松江府的糧冊還沒理清楚,蘇州那邊又鬧出新的糾紛。
摺子寫得冗長,趙寧用硃筆在邊上畫了幾道槓,把廢話劃掉,只留下有用的部分。
值房裡安靜。
高拱坐在對面,面前摞著厚厚一摞公文,毛筆蘸了墨,一份一份地批。
兩人各據一桌,中間擱著一盞茶,早就涼透了。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很急。
中書舍人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明黃絹帛,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惶恐,是為難。
「元輔,趙閣老——司禮監剛發下來的旨意。」
高拱抬頭瞥了一眼,伸手去接。
趙寧沒動。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位置,餘光掃過李慶的臉色,心裡已經有了數。
高拱展開絹帛,從頭往下讀。
值房裡只聽見窗外的鳥叫聲。
然後是沉默。
漫長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趙寧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涼茶入喉,帶著一股子發澀的苦味。
他沒催,也沒抬頭看。高拱這個人,就像一口鍋底燒乾的灶——火燒到了,不用你添柴,它自己就會炸。
果然。
「啪」的一聲,絹帛被摔在桌上。
高拱站起來了。
椅子腿刮過青磚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中書舍人嚇了一哆嗦,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不許再查了?」高拱的聲腔從胸腔里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了許久的火氣,「讓他安心養老?」
趙寧這才抬起頭。
高拱的臉漲得通紅,花白的兩鬢都在顫。
那雙眼睛瞪得溜圓,裡頭燒著的東西不是怒火——是恨。
十幾年的恨。
隆慶元年,高拱剛入閣,屁股還沒坐熱,就被徐階聯合言官彈劾,一紙詔書攆回了新鄭老家。
順帶還收拾了他二哥一家子,流放的流放,沒入教坊司的沒入。
而高拱本人。
兩年冷板凳,門前車馬斷絕,故交舊友避之不及。
那兩年裡,高拱在老家種地、讀書、罵娘,把徐階的名字咬碎了咽進肚子裡。
後來他回來了。
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徐階從首輔的位子上撬下去,逼得那老頭主動致仕回鄉。
但還不夠。
遠不夠。
高拱要的不是讓徐階回家種地,他要的是清算。
把當年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把徐家的皮一層一層剝下來。
「你先出去。」趙寧開口。
中書舍人如蒙大赦,捧著茶盤轉身就走,帶上門的手都在抖。
門合上了。
高拱轉過身來,盯著趙寧。那張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才開口。
「雲甫。」
「嗯。」
「你之前說過,徐階有大功於社稷,不宜趕盡殺絕。」
趙寧點頭:「我曾經是說過。」
「現在呢?」高拱的手撐在桌沿上,十指扣進木頭縫裡,指甲泛青。「皇上這道旨意一出,徐階就是鐵帽子。往後誰還敢動他?海瑞在松江忙活了三個月,查出來的東西——一夜之間全成了廢紙!」
趙寧沒接話。
他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攤開的戶部摺子上。
他之前想保徐階,是因為不願意政治鬥爭走到你死我活。
曾經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內鬥內行,外斗外行。
趙寧想要改變這樣的格局,很厭惡政治上的你死我活。
做人留一線。
不管大忠大奸,坐在那個位置上,或者說,能一步步做到那個位置的人。
或多或少還是替國家、替朝廷做了一些事情的。
然而徐階太讓他失望了。
趙寧把茶盞放回桌面,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肅卿兄。」
高拱的目光緊追過來。
「你打算怎麼辦?」趙寧問。
「我要進宮面聖。」高拱說這話的時候,牙關咬得極緊,下頜骨的輪廓從皮下凸出來。「當面問陛下——松江的案子,查還是不查。徐家侵占的百姓產業,還是不還。海瑞三個月的心血,是替朝廷辦差還是替徐階演戲。」
這是在逼宮。
高拱要當面把皇帝架到火上烤,逼朱載垕在師生情分和國法之間選一個。
激進。冒險。
但高拱從來不是個講穩妥的人。
換作三個月前,趙寧會攔。
會把高拱這匹脫韁的馬拽回來,避免內閣和皇帝之間撕破臉。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一條鞭法卡在松江,卡了整兩個月。
徐家的產業就是一塊石頭,堵在改革的咽喉上。
皇帝這道旨意,等於把這塊石頭又往裡塞了三分。
再保徐階,保的就不是社稷功臣了——保的是改革的絆腳石。
趙寧端起茶盞,又放下。
「你自己安排吧。」
簡單一句話,輕飄飄的。
高拱愣了一瞬。
他盯著趙寧的臉,試圖從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孔上找出更多信息。
但趙寧什麼都沒給——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暗示,沒有條件。
就是這短短的幾個字。
你自己安排吧。
高拱的胸膛起伏了兩下。
那股子憋了十幾年的恨意從骨縫裡往外滲,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不是趙寧的支持——他不需要誰支持。
他等的是趙寧的不反對。
「好。」
高拱直起腰,一把將桌上的公文推到一邊,抓起官帽扣在頭上。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股子要上戰場的勁。
高拱離開後,值房裡重歸安靜。
趙寧的筆尖懸停在紙面上,剛寫的那個「駁」字墨跡未乾。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餘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里切進來,落在桌面上,切成一條一條的。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幾息。
然後翻過那頁,繼續批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