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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報仇!【加更】

2026-06-24 11:12:24 作者: 行御大帝

  旨意到內閣的時候,趙寧正在批一份戶部的摺子。

  南京那邊試行一條鞭法的進度報了上來,數字不好看。

  松江府的糧冊還沒理清楚,蘇州那邊又鬧出新的糾紛。

  摺子寫得冗長,趙寧用硃筆在邊上畫了幾道槓,把廢話劃掉,只留下有用的部分。

  值房裡安靜。

  高拱坐在對面,面前摞著厚厚一摞公文,毛筆蘸了墨,一份一份地批。

  兩人各據一桌,中間擱著一盞茶,早就涼透了。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很急。

  中書舍人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明黃絹帛,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惶恐,是為難。

  「元輔,趙閣老——司禮監剛發下來的旨意。」

  高拱抬頭瞥了一眼,伸手去接。

  趙寧沒動。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的位置,餘光掃過李慶的臉色,心裡已經有了數。

  高拱展開絹帛,從頭往下讀。

  值房裡只聽見窗外的鳥叫聲。

  然後是沉默。

  漫長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趙寧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涼茶入喉,帶著一股子發澀的苦味。

  他沒催,也沒抬頭看。高拱這個人,就像一口鍋底燒乾的灶——火燒到了,不用你添柴,它自己就會炸。

  果然。

  「啪」的一聲,絹帛被摔在桌上。

  高拱站起來了。

  椅子腿刮過青磚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中書舍人嚇了一哆嗦,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不許再查了?」高拱的聲腔從胸腔里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了許久的火氣,「讓他安心養老?」

  趙寧這才抬起頭。

  高拱的臉漲得通紅,花白的兩鬢都在顫。

  那雙眼睛瞪得溜圓,裡頭燒著的東西不是怒火——是恨。

  十幾年的恨。

  隆慶元年,高拱剛入閣,屁股還沒坐熱,就被徐階聯合言官彈劾,一紙詔書攆回了新鄭老家。

  順帶還收拾了他二哥一家子,流放的流放,沒入教坊司的沒入。

  而高拱本人。

  兩年冷板凳,門前車馬斷絕,故交舊友避之不及。

  那兩年裡,高拱在老家種地、讀書、罵娘,把徐階的名字咬碎了咽進肚子裡。

  後來他回來了。

  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徐階從首輔的位子上撬下去,逼得那老頭主動致仕回鄉。

  但還不夠。

  遠不夠。

  高拱要的不是讓徐階回家種地,他要的是清算。

  把當年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把徐家的皮一層一層剝下來。

  「你先出去。」趙寧開口。

  中書舍人如蒙大赦,捧著茶盤轉身就走,帶上門的手都在抖。

  門合上了。

  高拱轉過身來,盯著趙寧。那張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才開口。

  「雲甫。」

  「嗯。」

  「你之前說過,徐階有大功於社稷,不宜趕盡殺絕。」

  趙寧點頭:「我曾經是說過。」

  「現在呢?」高拱的手撐在桌沿上,十指扣進木頭縫裡,指甲泛青。「皇上這道旨意一出,徐階就是鐵帽子。往後誰還敢動他?海瑞在松江忙活了三個月,查出來的東西——一夜之間全成了廢紙!」

  趙寧沒接話。

  他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攤開的戶部摺子上。

  他之前想保徐階,是因為不願意政治鬥爭走到你死我活。

  曾經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內鬥內行,外斗外行。

  趙寧想要改變這樣的格局,很厭惡政治上的你死我活。

  做人留一線。


  不管大忠大奸,坐在那個位置上,或者說,能一步步做到那個位置的人。

  或多或少還是替國家、替朝廷做了一些事情的。

  然而徐階太讓他失望了。

  趙寧把茶盞放回桌面,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肅卿兄。」

  高拱的目光緊追過來。

  「你打算怎麼辦?」趙寧問。

  「我要進宮面聖。」高拱說這話的時候,牙關咬得極緊,下頜骨的輪廓從皮下凸出來。「當面問陛下——松江的案子,查還是不查。徐家侵占的百姓產業,還是不還。海瑞三個月的心血,是替朝廷辦差還是替徐階演戲。」

  這是在逼宮。

  高拱要當面把皇帝架到火上烤,逼朱載垕在師生情分和國法之間選一個。

  激進。冒險。

  但高拱從來不是個講穩妥的人。

  換作三個月前,趙寧會攔。

  會把高拱這匹脫韁的馬拽回來,避免內閣和皇帝之間撕破臉。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一條鞭法卡在松江,卡了整兩個月。

  徐家的產業就是一塊石頭,堵在改革的咽喉上。

  皇帝這道旨意,等於把這塊石頭又往裡塞了三分。

  再保徐階,保的就不是社稷功臣了——保的是改革的絆腳石。

  趙寧端起茶盞,又放下。

  「你自己安排吧。」

  簡單一句話,輕飄飄的。

  高拱愣了一瞬。

  他盯著趙寧的臉,試圖從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孔上找出更多信息。

  但趙寧什麼都沒給——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暗示,沒有條件。

  就是這短短的幾個字。

  你自己安排吧。

  高拱的胸膛起伏了兩下。

  那股子憋了十幾年的恨意從骨縫裡往外滲,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不是趙寧的支持——他不需要誰支持。

  他等的是趙寧的不反對。

  「好。」

  高拱直起腰,一把將桌上的公文推到一邊,抓起官帽扣在頭上。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股子要上戰場的勁。

  高拱離開後,值房裡重歸安靜。

  趙寧的筆尖懸停在紙面上,剛寫的那個「駁」字墨跡未乾。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餘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里切進來,落在桌面上,切成一條一條的。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幾息。

  然後翻過那頁,繼續批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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