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華亭縣衙門口就跪了人。
三個人,跪得整齊齊,膝蓋挨著青石板,身後各帶了一個管事,管事手裡抱著帳本和田契,用油布包著,怕露水打濕了。
最前頭那個姓顧,四十來歲,昨晚還在徐府吃花雕的。此刻臉上的酒色褪得乾淨,眼底兩團青黑,一夜沒睡的模樣。
衙門口的差役打著哈欠出來倒夜壺,一抬頭,嚇了一跳。
「你們——」
「勞駕通報海大人。」顧家當家的聲兒穩,但跪著的膝蓋在抖。「松江府華亭顧氏,有隱田三千七百畝,逋賦六年未繳,今日來——自首。」
差役端著夜壺愣在原地。
後頭兩家也開了口,一個比一個急,爭著報數。
生怕晚一步,就少一分活路。
這是第一天。
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沒人說得清。
但日頭還沒過午,縣衙門口的隊伍就排到了照壁外頭。
不光是華亭。青浦來的,上海來的,嘉定來的。有騎馬來的,有坐船來的,有連夜趕路、鞋底磨穿了光腳走進來的。
全是來找海瑞的。
縣衙大堂里擱了八張桌子,是臨時加的。海瑞從各處抽調的書吏、文牘全坐滿了人,一支毛筆沾著墨,刷地寫。
田畝數、位置、來源、年限、欠稅金額。
一份一份,登記在冊。
海瑞坐在正堂,還是習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腰間革帶上連塊像樣的玉都沒有。
面前的案頭上摞著已經登記好的田契——摞了三疊,每疊半尺高。
有人哭。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沈家的旁支,跪在堂前涕泗橫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地上磕頭。
「海大人,小的糊塗啊……那田是嘉靖三十年掛在徐閣老名下的,當時說好了三七分成,小的就是個代管……如今全交出來,全交出來!」
海瑞沒抬頭。手裡的筆一頓都沒頓。
「三千二百畝。登了。」
「是是。」老頭子連滾帶爬站起來,讓後面的人上前。
書吏們的筆尖沒停過。從辰時寫到午時,午飯都沒顧上吃,硯台里添了三回墨。
午後,隊伍更長了。
不光是田產。有人交鋪面的,有人交礦山的,有人把織坊的契紙和帳本一股腦兒塞給書吏,手抖得把墨水碰翻了一案台。
有人帶著成箱的銀子。
整錠的官銀,十兩一錠,碼得方正正。車軲轆壓著石板路「咯噔咯噔」響,從縣衙門口一直響到大堂里。
衙門的庫房不夠使了。
臨時征了隔壁糧倉的三間空屋,銀箱從地面摞到橫樑底下,庫吏的手都數麻了,對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撥了一下午。
有個年輕的書吏頭回見這陣仗,寫著寫著手一哆嗦,湊到旁邊老吏耳朵邊上,壓著嗓門:「這、這到底多少了?」
老吏沒接話。低頭翻了翻登記簿,翻到第四本的第三十七頁,抬起眼皮掃了一下那小子。
「光田畝——六萬八千畝。還沒算銀子和鋪面。」
六萬八千畝。一天。
年輕書吏的筆掉在了桌面上,墨點濺了一小片。
海瑞還是那個坐姿。脊背挺直,筆鋒沉穩。
堂外頭烏泱泱跪著一片人,堂裡頭筆墨翻飛。
唯獨他,跟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
一個差官從外頭快步走進來,附在海瑞耳邊說了幾句。海瑞的筆終於停了。
「應天府那邊也開始了?」
差官點頭。「蘇州、常州、松江三府,今天一早全動了。應天巡撫衙門前頭排的隊比咱們這兒還長——據說從天不亮排到現在,還沒散。」
海瑞擱下筆,拿起案頭的茶碗。
他喝了一口,面上沒任何表情變化。
內閣的手諭是高拱擬的,趙寧副署的。繞過聖旨,直接以內閣名義下到應天府。
封駁天子口諭,另起正式文書。
查
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後面,是整個應天府、整個江南的士紳階層三十年來積攢的膿瘡。
高拱要的是把徐階連根拔起,徹底清除政敵餘毒。
趙寧要的是推行新政,要破除改革阻力。
而海瑞要的最簡單。
他要的是公道。
他不管你姓徐還是姓顧,不管你是前首輔的親族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
侵吞百姓田產的,退。逋賦不繳的,補。違律占田的,查。
一視同仁。
這四個字從洪武朝說到現在,沒幾個人真幹過。
海瑞幹了。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松江府的登記簿從四本變成了十一本。應天巡撫衙門那邊傳來的數更嚇人——光蘇州一府,三天之內補繳的逋賦銀兩就超過了四十萬兩。
四十萬兩。夠養三個衛所一年的軍餉。
而那些隱田,一畝一畝地登記上來,數字不斷翻滾。
消息傳到浙江市舶司的時候,殷正茂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喝了一半,聽完屬官的稟報,筷子擱在碗沿上,半天沒動。
「多少?」
「截至昨日酉時……各府匯總上來的隱田數額,共計——」屬官咽了下口水,「二十三萬七千畝。」
「另有自首補繳稅銀共計六十七萬兩,還在增加。今早開衙之前,衙門口又來了一批——」
「夠了。」殷正茂端起粥碗,又把碗推到一邊,站起來。
「給京里趙閣老去信。六百里加急。」
「寫什麼?」
殷正茂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槐花落了滿地。
「就寫——」他頓了頓,「江南沸反,士紳爭退。海剛峰一到,三十年積弊四日而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