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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三十年積弊四日而清!

2026-06-25 10:20:31 作者: 行御大帝

  天還沒亮,華亭縣衙門口就跪了人。

  三個人,跪得整齊齊,膝蓋挨著青石板,身後各帶了一個管事,管事手裡抱著帳本和田契,用油布包著,怕露水打濕了。

  最前頭那個姓顧,四十來歲,昨晚還在徐府吃花雕的。此刻臉上的酒色褪得乾淨,眼底兩團青黑,一夜沒睡的模樣。

  衙門口的差役打著哈欠出來倒夜壺,一抬頭,嚇了一跳。

  「你們——」

  「勞駕通報海大人。」顧家當家的聲兒穩,但跪著的膝蓋在抖。「松江府華亭顧氏,有隱田三千七百畝,逋賦六年未繳,今日來——自首。」

  差役端著夜壺愣在原地。

  後頭兩家也開了口,一個比一個急,爭著報數。

  生怕晚一步,就少一分活路。

  這是第一天。

  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沒人說得清。

  但日頭還沒過午,縣衙門口的隊伍就排到了照壁外頭。

  不光是華亭。青浦來的,上海來的,嘉定來的。有騎馬來的,有坐船來的,有連夜趕路、鞋底磨穿了光腳走進來的。

  全是來找海瑞的。

  縣衙大堂里擱了八張桌子,是臨時加的。海瑞從各處抽調的書吏、文牘全坐滿了人,一支毛筆沾著墨,刷地寫。

  田畝數、位置、來源、年限、欠稅金額。

  一份一份,登記在冊。

  海瑞坐在正堂,還是習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腰間革帶上連塊像樣的玉都沒有。

  面前的案頭上摞著已經登記好的田契——摞了三疊,每疊半尺高。

  有人哭。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沈家的旁支,跪在堂前涕泗橫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地上磕頭。

  「海大人,小的糊塗啊……那田是嘉靖三十年掛在徐閣老名下的,當時說好了三七分成,小的就是個代管……如今全交出來,全交出來!」

  海瑞沒抬頭。手裡的筆一頓都沒頓。

  「三千二百畝。登了。」

  

  「是是。」老頭子連滾帶爬站起來,讓後面的人上前。

  書吏們的筆尖沒停過。從辰時寫到午時,午飯都沒顧上吃,硯台里添了三回墨。

  午後,隊伍更長了。

  不光是田產。有人交鋪面的,有人交礦山的,有人把織坊的契紙和帳本一股腦兒塞給書吏,手抖得把墨水碰翻了一案台。

  有人帶著成箱的銀子。

  整錠的官銀,十兩一錠,碼得方正正。車軲轆壓著石板路「咯噔咯噔」響,從縣衙門口一直響到大堂里。

  衙門的庫房不夠使了。

  臨時征了隔壁糧倉的三間空屋,銀箱從地面摞到橫樑底下,庫吏的手都數麻了,對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撥了一下午。

  有個年輕的書吏頭回見這陣仗,寫著寫著手一哆嗦,湊到旁邊老吏耳朵邊上,壓著嗓門:「這、這到底多少了?」

  老吏沒接話。低頭翻了翻登記簿,翻到第四本的第三十七頁,抬起眼皮掃了一下那小子。

  「光田畝——六萬八千畝。還沒算銀子和鋪面。」

  六萬八千畝。一天。

  年輕書吏的筆掉在了桌面上,墨點濺了一小片。

  海瑞還是那個坐姿。脊背挺直,筆鋒沉穩。

  堂外頭烏泱泱跪著一片人,堂裡頭筆墨翻飛。

  唯獨他,跟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

  一個差官從外頭快步走進來,附在海瑞耳邊說了幾句。海瑞的筆終於停了。

  「應天府那邊也開始了?」

  差官點頭。「蘇州、常州、松江三府,今天一早全動了。應天巡撫衙門前頭排的隊比咱們這兒還長——據說從天不亮排到現在,還沒散。」

  海瑞擱下筆,拿起案頭的茶碗。

  他喝了一口,面上沒任何表情變化。




  內閣的手諭是高拱擬的,趙寧副署的。繞過聖旨,直接以內閣名義下到應天府。


  封駁天子口諭,另起正式文書。

  查

  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後面,是整個應天府、整個江南的士紳階層三十年來積攢的膿瘡。

  高拱要的是把徐階連根拔起,徹底清除政敵餘毒。

  趙寧要的是推行新政,要破除改革阻力。

  而海瑞要的最簡單。

  他要的是公道。

  他不管你姓徐還是姓顧,不管你是前首輔的親族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

  侵吞百姓田產的,退。逋賦不繳的,補。違律占田的,查。

  一視同仁。

  這四個字從洪武朝說到現在,沒幾個人真幹過。

  海瑞幹了。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松江府的登記簿從四本變成了十一本。應天巡撫衙門那邊傳來的數更嚇人——光蘇州一府,三天之內補繳的逋賦銀兩就超過了四十萬兩。

  四十萬兩。夠養三個衛所一年的軍餉。

  而那些隱田,一畝一畝地登記上來,數字不斷翻滾。

  消息傳到浙江市舶司的時候,殷正茂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喝了一半,聽完屬官的稟報,筷子擱在碗沿上,半天沒動。

  「多少?」

  「截至昨日酉時……各府匯總上來的隱田數額,共計——」屬官咽了下口水,「二十三萬七千畝。」

  「另有自首補繳稅銀共計六十七萬兩,還在增加。今早開衙之前,衙門口又來了一批——」

  「夠了。」殷正茂端起粥碗,又把碗推到一邊,站起來。

  「給京里趙閣老去信。六百里加急。」

  「寫什麼?」

  殷正茂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槐花落了滿地。

  「就寫——」他頓了頓,「江南沸反,士紳爭退。海剛峰一到,三十年積弊四日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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