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葉子在布鞋上停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被一陣腳步帶起的風吹落了。
發現屍首的是個年輕府兵。他奉命搜後院雜物房,拐過月亮門,一抬頭——
廊柱下面吊著一個人。
灰布袍子,舊棉鞋,兩隻腳離地三寸。身子微轉著,繩子擰出細碎的「吱呀」聲。
府兵的腿軟了。
槍桿「哐當」砸在地上。他張著嘴,喊了三聲才擠出一個字。
「人——」
後院炸了。
十幾個兵士衝過來,火把照過去,所有人的腳步全釘死了。
典史趕到的時候,繩子已經解下來了。
徐階被平放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脖頸處一道深紫的勒痕,嵌進皮肉里,麻繩的毛刺帶出了細小的血珠。面色灰青,舌頭微探出齒關。眼睛半睜著。
死透了。
典史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沒有。
他站起來,兩條腿打了個趔趄,扶著廊柱才沒倒。
「……去。」他咽了口唾沫,嗓門發緊,「把前頭……徐家大公子帶過來。」
沒人動。
「去!」
兩個兵士跑了。
徐璠被拖過來的時候還在罵。鐵鏈拖在石板上「嘩啦嘩啦」響,赤著腳,底磨破了皮,血印子一路拖過來。
「你們這些狗——等我爹知道——」
聲音斷了。
他看見了。
廊柱底下。那個灰布袍子。那張灰青色的臉。
徐璠的身子晃了一下。
「爹……」
膝蓋磕在石板上,鐵鏈撞出一聲脆響。他跪著往前爬,爬了三步,兩隻手夠到了徐階的袍角。
「爹!」
沒人應他。
那張臉是冷的。硬的。手也是冷的。
他抓著徐階的手腕搖,搖不動,關節已經僵了。
「不是——你不是說——你說忍一忍就過去了——你說——」
話沒說完。
徐璠的身子往後一仰,直挺挺朝後倒,後腦磕在青石板上,「砰」一聲悶響。
白眼一翻,昏死過去了。
周圍一圈人全傻了。
典史的臉白得跟紙似的。他攥著手裡那捲清單,指頭嵌進紙里,半天擠出一句:「報、報府衙——不,直接報海大人。」
書吏拿筆的手抖得寫不了字。「怎麼報?」
「如實報。」典史的嗓門壓到最低,「一個字都不能瞞。前首輔自縊於府中,誰敢擔這個罪?」
信送出去的時候天還沒亮。
松江到應天巡撫衙門,快馬一個時辰。
海瑞接到信的時候正在吃早飯。一碗糙米粥,一碟鹹菜。
他把信拆開,看了一遍。
粥碗擱下了。筷子橫在碗沿上。
堂里伺候的書吏看著海瑞的脊背——還是直的。
可那雙拿信的手,停了很久沒動。
「備轎。」
「大人去哪——」
「徐府。」
書吏一愣。「大人,您……親自去?」
海瑞站起來,把信折好,揣進袖子裡。沒再多說一個字。
轎子到徐府門口的時候,天剛亮透。朱紅大門半開著,銅釘落了一地沒人收拾。院子裡亂糟糟的,箱子還摞著,銀光在晨曦里泛著冷白。
海瑞下轎,邁過門檻,徑直往後院走。
沿路的兵士全矮了半截身子行禮。沒人敢攔。
後院廊下。
徐階的屍首已經被挪到了一張舊門板上,拿白布蓋著。但那塊白布太短,兩隻穿著舊棉鞋的腳露在外面。
海瑞站在那塊門板前面,看了很久。
典史湊過來,弓著腰:「海大人,這……屬下無能,沒防住。聖旨上說的是除徐階本人之外——」
「我看過聖旨。」
典史閉了嘴。
海瑞蹲下去,掀開白布的一角。
看了一眼那道勒痕。看了一眼那張灰青色的面容。
然後把白布蓋回去。蓋得平整整,把那兩隻腳也遮住了。
他站起來。
「找一副好棺材。柏木的。按正三品儀制入殮。」
典史呆了。
旁邊一個年輕的差官沒忍住:「大人!此人侵田二十萬畝、逋賦不知凡幾、家產抄出三十萬兩——這等巨貪,還、還要厚葬?」
海瑞轉過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差官讓那道目光掃過來,脖子往後縮了一截,但嘴還是硬的:「百姓恨他入骨。若厚葬此人,松江上下如何看我們?」
海瑞沒立刻開口。
他走到廊柱旁邊,那根麻繩還掛在橫樑上,隨風輕輕晃。木凳翻倒在地。
「他該退的田,退了。該補的稅,抄沒充公便是。該審的家人,一個不漏。」
海瑞的背對著所有人。
「但人死了。」
他頓了一下。
「嘉靖二十六年,嚴嵩當國,百官噤聲。是他在內閣周旋了十五年,把嚴嵩拉下來的。這件事——你們誰能做?」
沒人接話。
「功是功,過是過。活著的時候,本官查他的過。死了——」
海瑞轉過身。
「就讓他帶著那點功走。一副棺材而已。」
差官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典史低著頭,應了一聲:「屬下這就去辦。」
海瑞沒再看那塊白布。他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住。
「徐璠醒了沒有?」
「還沒。府醫說是急火攻心,一時半會兒——」
「醒了之後讓他看一眼入殮。」海瑞的步子沒停,「該給兒子看的,讓他看。」
「之後該審,照審。」
聲音已經到了月亮門外。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風吹著橫樑上那根麻繩,晃了幾下,慢慢停了。
廊柱根部的灰縫裡,有一隻螞蟻在搬碎葉子,來回回,不知道頭頂上發生過什麼。
典史站在原地,看著海瑞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忽然覺得後脊發涼。
——這個人不恨徐階。
也不憐他。
他就是拿著一桿秤。
一兩不多,一兩不少。
晨光落在那塊白布上,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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