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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體面!【加更】

2026-06-25 10:20:40 作者: 行御大帝

  那片葉子在布鞋上停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被一陣腳步帶起的風吹落了。

  發現屍首的是個年輕府兵。他奉命搜後院雜物房,拐過月亮門,一抬頭——

  廊柱下面吊著一個人。

  灰布袍子,舊棉鞋,兩隻腳離地三寸。身子微轉著,繩子擰出細碎的「吱呀」聲。

  府兵的腿軟了。

  槍桿「哐當」砸在地上。他張著嘴,喊了三聲才擠出一個字。

  「人——」

  後院炸了。

  十幾個兵士衝過來,火把照過去,所有人的腳步全釘死了。

  典史趕到的時候,繩子已經解下來了。

  徐階被平放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脖頸處一道深紫的勒痕,嵌進皮肉里,麻繩的毛刺帶出了細小的血珠。面色灰青,舌頭微探出齒關。眼睛半睜著。

  死透了。

  典史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沒有。

  他站起來,兩條腿打了個趔趄,扶著廊柱才沒倒。

  

  「……去。」他咽了口唾沫,嗓門發緊,「把前頭……徐家大公子帶過來。」

  沒人動。

  「去!」

  兩個兵士跑了。

  徐璠被拖過來的時候還在罵。鐵鏈拖在石板上「嘩啦嘩啦」響,赤著腳,底磨破了皮,血印子一路拖過來。

  「你們這些狗——等我爹知道——」

  聲音斷了。

  他看見了。

  廊柱底下。那個灰布袍子。那張灰青色的臉。

  徐璠的身子晃了一下。

  「爹……」

  膝蓋磕在石板上,鐵鏈撞出一聲脆響。他跪著往前爬,爬了三步,兩隻手夠到了徐階的袍角。

  「爹!」

  沒人應他。

  那張臉是冷的。硬的。手也是冷的。

  他抓著徐階的手腕搖,搖不動,關節已經僵了。

  「不是——你不是說——你說忍一忍就過去了——你說——」

  話沒說完。

  徐璠的身子往後一仰,直挺挺朝後倒,後腦磕在青石板上,「砰」一聲悶響。

  白眼一翻,昏死過去了。

  周圍一圈人全傻了。

  典史的臉白得跟紙似的。他攥著手裡那捲清單,指頭嵌進紙里,半天擠出一句:「報、報府衙——不,直接報海大人。」

  書吏拿筆的手抖得寫不了字。「怎麼報?」

  「如實報。」典史的嗓門壓到最低,「一個字都不能瞞。前首輔自縊於府中,誰敢擔這個罪?」

  信送出去的時候天還沒亮。

  松江到應天巡撫衙門,快馬一個時辰。

  海瑞接到信的時候正在吃早飯。一碗糙米粥,一碟鹹菜。

  他把信拆開,看了一遍。

  粥碗擱下了。筷子橫在碗沿上。

  堂里伺候的書吏看著海瑞的脊背——還是直的。

  可那雙拿信的手,停了很久沒動。

  「備轎。」

  「大人去哪——」

  「徐府。」

  書吏一愣。「大人,您……親自去?」

  海瑞站起來,把信折好,揣進袖子裡。沒再多說一個字。

  轎子到徐府門口的時候,天剛亮透。朱紅大門半開著,銅釘落了一地沒人收拾。院子裡亂糟糟的,箱子還摞著,銀光在晨曦里泛著冷白。

  海瑞下轎,邁過門檻,徑直往後院走。

  沿路的兵士全矮了半截身子行禮。沒人敢攔。

  後院廊下。

  徐階的屍首已經被挪到了一張舊門板上,拿白布蓋著。但那塊白布太短,兩隻穿著舊棉鞋的腳露在外面。

  海瑞站在那塊門板前面,看了很久。


  典史湊過來,弓著腰:「海大人,這……屬下無能,沒防住。聖旨上說的是除徐階本人之外——」

  「我看過聖旨。」

  典史閉了嘴。

  海瑞蹲下去,掀開白布的一角。

  看了一眼那道勒痕。看了一眼那張灰青色的面容。

  然後把白布蓋回去。蓋得平整整,把那兩隻腳也遮住了。

  他站起來。

  「找一副好棺材。柏木的。按正三品儀制入殮。」

  典史呆了。

  旁邊一個年輕的差官沒忍住:「大人!此人侵田二十萬畝、逋賦不知凡幾、家產抄出三十萬兩——這等巨貪,還、還要厚葬?」

  海瑞轉過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差官讓那道目光掃過來,脖子往後縮了一截,但嘴還是硬的:「百姓恨他入骨。若厚葬此人,松江上下如何看我們?」

  海瑞沒立刻開口。

  他走到廊柱旁邊,那根麻繩還掛在橫樑上,隨風輕輕晃。木凳翻倒在地。

  「他該退的田,退了。該補的稅,抄沒充公便是。該審的家人,一個不漏。」

  海瑞的背對著所有人。

  「但人死了。」

  他頓了一下。

  「嘉靖二十六年,嚴嵩當國,百官噤聲。是他在內閣周旋了十五年,把嚴嵩拉下來的。這件事——你們誰能做?」

  沒人接話。

  「功是功,過是過。活著的時候,本官查他的過。死了——」

  海瑞轉過身。

  「就讓他帶著那點功走。一副棺材而已。」

  差官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典史低著頭,應了一聲:「屬下這就去辦。」

  海瑞沒再看那塊白布。他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住。

  「徐璠醒了沒有?」

  「還沒。府醫說是急火攻心,一時半會兒——」

  「醒了之後讓他看一眼入殮。」海瑞的步子沒停,「該給兒子看的,讓他看。」

  「之後該審,照審。」

  聲音已經到了月亮門外。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風吹著橫樑上那根麻繩,晃了幾下,慢慢停了。

  廊柱根部的灰縫裡,有一隻螞蟻在搬碎葉子,來回回,不知道頭頂上發生過什麼。

  典史站在原地,看著海瑞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忽然覺得後脊發涼。

  ——這個人不恨徐階。

  也不憐他。

  他就是拿著一桿秤。

  一兩不多,一兩不少。

  晨光落在那塊白布上,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

  兩章加更奉上,拜謝各位大大支持!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們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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