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裡擺著一張條案,兩把椅子。
窗戶開著,槐樹的陰翳投進來,在地磚上篩出一片碎影。趙寧沒坐,走到牆邊的書架旁,隨手抽出一捲紙攤在案上,拿起擱在硯台邊的炭條。
朱翊鈞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來。脊背繃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沒動。
趙寧背對著他,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殿下最近在讀什麼書?」
「《大學》。」
「哪一篇?」
「格物致知。」
趙寧「嗯」了一聲,沒回頭。炭條在紙面上劃拉出一個圓,又一個圓。兩個圓有一小塊重疊的地方。
朱翊鈞盯著他的後背。緋色官袍洗得有些舊了,肩縫那塊兒顏色淺了一圈。亞父不講究這些。
從前在浙江修河堤的時候就是這樣——馮保給他講過。
「殿下。」
趙寧轉過來,手裡捏著炭條,臉上還是那副不深不淺的鬆弛樣子。
「我問你個事兒。」
朱翊鈞點頭。
「一個人,餓了三天三夜。面前放著兩碗飯,一碗有毒,一碗沒毒。他不知道哪碗有毒。這時候隔壁桌上還坐著一個人,跟他有仇,正拿刀子瞪他。」
趙寧頓了一下。
「他眼下最該解決什麼?」
「……吃飯。」朱翊鈞答得很快。
「為什麼不先對付拿刀那個人?」
「餓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好。」
趙寧把炭條往紙面上一點,在左邊那個圓里寫了個「餓」字,右邊寫了個「仇」。「這就叫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餓死是要命的事,仇人是麻煩的事。要命的先解決,麻煩的往後排。」
朱翊鈞沒說話。兩隻手從膝蓋上挪開,擱到了案沿邊,指尖微蜷著。
——這不是他要問的。他要問的是另一回事。
可嘴張不開。
趙寧沒催他。又在紙上畫了第三個圓,標了個「毒」字。
「吃飯是主要矛盾。但主要矛盾裡頭還有矛盾——兩碗飯,一碗有毒。這叫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解決的辦法是什麼?」
「……試。」
「怎麼試?」
朱翊鈞想了想:「倒一點出來,找只貓餵。」
趙寧笑了一聲,短促的,帶點意外。
「行。這叫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他在兩個圓的重疊處畫了個箭頭,「你沒有蠻幹——直接賭一碗端起來喝,也沒有躲——乾脆兩碗都不吃餓死算了。你找了個辦法去驗證。這就是面對矛盾該有的態度:承認它,分析它,然後解決它。」
朱翊鈞的喉頭動了一下。
趙寧把紙翻過來,空白那面朝上,重新畫。
這回畫的是一條線,兩頭各標了一個字:同、斗。
「矛盾有兩個基本屬性。「趙寧的炭條點在」同「上,」一個叫同一性。對立的兩面相互依存,離了誰都不成。」
「比如?」
「君和臣。」
朱翊鈞整個人一僵。
趙寧沒看他,接著說下去:「沒有君,臣不成其為臣。沒有臣,君也治不了天下。這兩個身份對著幹,但誰也離不開誰。這就是同一性。」
他把炭條移到「斗」字上。
「另一個叫鬥爭性。對立的兩面一定有衝突、有摩擦、有較勁的地方。這是本性,改不了。不存在完全沒有矛盾的君臣關係——歷朝歷代,概莫能外。」
朱翊鈞死盯著那張紙。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猛烈地跳。父皇的聲音在腦子裡炸開——「好人不當權臣」、「能當權臣的沒有好人」——一句疊一句,壓得他太陽穴突直跳。
「亞父。」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啞的。
趙寧停下手裡的炭條,抬眼看他。
朱翊鈞盯著紙面,沒抬頭:「那……歷史上,君臣之間的矛盾,是主要矛盾,還是次要矛盾?」
東宮裡安靜了一瞬。窗外的蟬換了個調子,更聒噪了些。
趙寧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炭條擱在硯台邊上,拍了拍指尖的黑灰,走到朱翊鈞對面那把椅子前,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條案,面對面。
「殿下,你覺得呢?」
朱翊鈞抬起頭。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趙寧臉上什麼都沒有。
「我……」朱翊鈞的舌頭打了個結,「我不確定。」
「那我換個問法。」趙寧伸手,把面前那張紙轉了個方向,讓兩頭的字對著朱翊鈞。「一個國家要亡,是亡在君臣內鬥上,還是亡在外敵入侵、百姓活不下去上?」
「……後者。」
「答得好。」趙寧用指頭敲了敲紙面,「君臣之間的矛盾是次要矛盾。國家的存亡——百姓能不能吃飽、邊疆打不打得贏、天災來了撐不撐得住——這些是主要矛盾。次要矛盾服從主要矛盾,不能因為處理次要矛盾,把主要矛盾耽誤了。」
朱翊鈞渾身的力氣在一瞬間鬆掉了一半。
椅子扶手硌著他小臂,疼。
但這個疼讓他覺得踏實。
「可是——」他頓了頓,重新組織措辭,「如果次要矛盾激化了呢?如果……君臣之間的信任沒了呢?」
趙寧盯著他,半晌沒動。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槐樹。
日光穿過枝葉落在他半邊肩頭上,衣褶的陰影一棱一棱的。
「殿下。」
他沒轉身。
「矛盾有普遍性,也有特殊性。普遍性是——所有朝代的君臣之間一定有矛盾。這個避不開,也不用避。特殊性是——每對君臣之間的矛盾不一樣,處理的辦法也不一樣。」
「漢宣帝和霍光的矛盾,跟劉備和諸葛亮的矛盾,是一回事嗎?」
朱翊鈞搖頭。
「哪裡不一樣?」
「霍光……霍光想讓霍家永遠富貴。諸葛亮想讓蜀漢一統天下。」
「所以關鍵在什麼?」
「在臣想要什麼。」
趙寧轉過身來。逆著光,五官模糊。但朱翊鈞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沉穩的,沒有閃避。
「再想想。」
朱翊鈞愣了一下。
「不光在臣想要什麼。」趙寧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炭條在紙上畫了兩個箭頭——一個從「君」指向「臣」,一個從「臣」指向「君」。
「也在君想要什麼。君想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江山永固。臣想要的——如果跟君想的一樣,那矛盾就在可控範圍內。如果不一樣……」
炭條在紙面上重一頓。
「那才是次要矛盾上升為主要矛盾的時候。」
朱翊鈞盯著紙面上那兩個箭頭,嘴唇翕動了兩下,沒出聲。
腦子裡翻江倒海。
——亞父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在心裡轉了三天三夜,此刻被趙寧自己的話逼到了明面上。
亞父要一條鞭法、要海貿、要平北虜、要打通西域……這些是什麼?
是天下太平,是百姓安居,是江山永固。
跟父皇想要的——一樣的。
那為什麼父皇還要說那些話?
趙寧的炭條還在動。
他在紙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抓重點,統籌兼顧。
「殿下記住一句話。」
朱翊鈞抬頭。
趙寧擱下炭條,兩手交疊擱在案面上,俯身向前了三寸。
「做任何判斷——別看他說了什麼,看他做了什麼。別看一時的,看一世的。別看一個人,看他身後的事。這叫重點論和兩點論統一。」
最後幾個字落下去的時候,窗外那隻蟬突然不叫了。
東宮裡靜得能聽見炭灰從紙面簌簌落在桌上的聲響。
朱翊鈞坐在那把椅子裡,身子往後靠著椅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看他做了什麼。
亞父做了什麼?
修河堤、抗倭寇、平北虜、開海貿、充國庫、教太子……
朱翊鈞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趙寧已經站起來了,走到書架旁,把今天要用的書冊抽出來。背對著他,手指在書脊上划過去。
「好了。」趙寧抽出一冊《周禮》,翻到某一頁折了個角,擱在案上推過來。「閒話說夠了,正課開始。今天講天官冢宰——」
「亞父。」
趙寧抬頭。
朱翊鈞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摁在案沿上,指節繃得發緊。紅腫的眼圈還沒消,但裡頭那股水汽散了。
「我記住了。」
趙寧看了他兩息。
然後伸出手,把那冊《周禮》往他跟前又推了兩寸。
「翻到第三頁。念。」
朱翊鈞低頭翻開書,嘴唇動了——念出來的第一個字,聲音還帶著鼻音。
趙寧坐在對面,單手撐著下巴,半闔著眼聽。
院子裡的蟬又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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