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叫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沒停。
朱翊鈞是被這聲音吵醒的。枕頭濕了一片——又哭了。
夢裡的內容記不清,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父皇靠在柱子上,光腳踩著地磚,嘴唇在動,說了什麼聽不見。
他坐起來,揉了臉。
案頭上攤著三本書。《資治通鑑》翻到唐紀,折了角;《史記》攤開在淮陰侯列傳那一頁,墨點子滴上去了幾滴;還有一本《漢書》,霍光傳,翻得卷了邊。
連著三天了。白天翻、晚上翻,翻到眼睛腫了。
馮保進來伺候洗漱,瞧見太子兩隻眼又是紅的,嘴張了張,到底沒問。
擱下銅盆,擰了帕子遞過去。
朱翊鈞接過來捂在臉上,帕子是溫的,捂了半天才拿開。
「今日……亞父來不來?」
馮保低頭收拾銅盆里的水:「回殿下,趙閣老每逢三、六、九來授課,今日初六,該來的。」
該來的。
朱翊鈞沒再說話。
把帕子擱回盆沿上,走到書案前坐下。
《資治通鑑》還攤在那一頁。唐太宗與魏徵。君臣相得,傳為美談。可魏徵死後呢?太宗推倒了他的墓碑。生前多少信任,死後一筆勾銷。
——亞父說過一句話。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課上講到西漢初年,趙寧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根炭條,在白牆上畫了一條線。
「殿下覺得,為什麼每個朝代到了中後期,都會出同樣的問題?土地兼併、賦稅加重、流民四起、天災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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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當時答的是「昏君」。
趙寧搖了搖頭。
「不全是。」他把炭條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昏君的朝代會亡,有明君的朝代也會亡。秦始皇不昏,二世而亡。隋煬帝算昏嗎?開運河、征高麗,件都是大事業,照樣亡。」
「那是為什麼?」
「因為歷史會自己修正方向。」
這句話朱翊鈞記得清楚楚。趙寧說這話的時候,轉過身來,炭灰蹭在袖口上,一道黑印子,他沒注意。
「天下是一桿秤。一頭是百姓能活下去,一頭是權貴要多占。秤往哪邊偏得太狠了,另一頭就會翻過來——不是哪個人翻的,是秤本身撐不住了。」
「撐不住了會怎樣?」
「改朝換代。」
趙寧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很。
「所以殿下記住一件事:遇到想不通的事,翻史書。不是翻一朝一代的事,是翻規律。同樣的局面,前人怎麼處理的?處理完結果如何?成了為什麼成,敗了為什麼敗。把這些摸透了,再看眼前的事,就不慌了。」
不
朱翊鈞盯著攤開的書頁,喉頭髮緊。
亞父教他不慌。可他現在慌得厲害。
父皇說的那些話——「好人不當權臣」、「能當權臣的沒有好人」——這幾天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攪得他睡不著覺。
他在史書里找。霍光是權臣,廢了昌邑王,立了宣帝。宣帝隱忍十年,等霍光死了才動手滅了霍家滿門。
諸葛亮呢?
朱翊鈞翻到《三國志》那幾頁,看了又看。劉禪對諸葛亮言聽計從,一輩子沒動過手。可蜀國還是亡了。
哪條路才是對的?
殺,還是不殺?
信,還是不信?
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被這兩個問題壓得喘不上氣。
他比任何時候都想找趙寧問一問。
可偏偏——這件事不能問。
「爛在肚子裡。」
父皇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朱翊鈞把書合上,兩隻手摁在書脊上,指頭用力到發顫。他不能說。對誰都不能說。不能問亞父「你是不是權臣」,不能問亞父「父皇讓我將來殺你」,更不能問——
「亞父,你會不會變成霍光?」
這個問題一旦出口,所有的東西都會碎。
可不問,他又找不到答案。
史書里全是別人的故事。別人的君,別人的臣,別人的下場。
沒有一個跟他眼前這局面一模一樣的。
亞父說歷史在不斷重演。
那重演的是哪一段?
殿外傳來腳步聲。馮保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來:「殿下,趙閣老到了,在前廳候著呢。」
朱翊鈞猛地站起來。
椅子往後滑了一截,碰到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在原地,兩條腿釘在地上。
去,還是不去?
去了,該說什麼?該用什麼臉面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這幾天哭腫的眼睛怎麼解釋?翻爛了的史書怎麼解釋?
趙寧什麼都看得出來。瞞不住他的。
馮保又敲了一下門:「殿下?」
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不對,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胸口還是堵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合起來的《資治通鑑》,伸手把它推到書堆最底下,又把《三國志》塞進抽屜里。桌面上只留了一本《大學》,翻開到「格物致知」那一頁。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門口。
手搭上門閂,停了一息。
門拉開。
日光劈頭澆下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馮保站在台階下面,微躬著身。
廊道盡頭,一個穿緋色官袍的身影正背對著這邊站著,負手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趙寧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隔著半條廊道,朱翊鈞看見他臉上掛著平日裡那副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鬆弛的、溫和的,好像天塌下來也就那樣的架勢。
趙寧朝他走了兩步,站定。
「殿下氣色不太好。」
一句話。
朱翊鈞的鼻頭一酸,差點當場沒繃住。他咬了咬舌尖,把那股勁兒壓回去,扯了扯嘴角。
「亞父——」
嗓子啞了。後面半句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趙寧站在三步之外,沒動。日光從他肩後照過來,把他半邊臉投進陰影里。
那雙眼睛落在朱翊鈞臉上,不深不淺地擱著。
「昨夜沒睡好?」
朱翊鈞點頭。
趙寧沒追問。轉身朝學堂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側過半邊身子。
「走吧,今天講點輕鬆的。」
朱翊鈞跟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廊道里,影子疊在地磚上,一長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