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是午時過後才聽到消息的。
趙福從外頭進來,站在書房門口猶豫了一陣,才開口:「爺,徐閣老……沒了。」
趙寧擱下筆。「怎麼沒的?」
「吊死的。在家裡。」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日光白花地鋪在地磚上,熱浪從院子裡翻湧進來。趙寧把手裡那張寫了一半的紙慢慢疊起來,擱到一邊。
「去廚房要個銅盆。再備些黃紙。」
趙福應聲去了。
趙寧靠在椅背上,兩眼望著房梁。
徐階。
嘉靖朝的首輔,護了隆慶十五年的老臣。
嚴嵩倒台的推手,裕王府最堅固的一面牆。
銅盆端來了。
趙福在院子裡擺好,又遞上火摺子。
趙寧蹲在盆邊,把黃紙一張一張疊好,點著了扔進去。火苗竄起來,紙灰打著旋往上飄,被熱氣托著升了幾尺,散了。
黃紙燒完了。
趙寧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銅盆里最後一點火星子暗下去,只剩灰白的紙灰堆在盆底。
「徐閣老,」趙寧對著盆里的灰開口,「你不應該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後半句咽回去了。
趙寧擺手讓趙福收拾,轉身回了書房。
院門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丫鬟的笑聲,馬車軲轆碾在石板上的動靜。趙寧還沒坐定,就聽見趙福在外頭喊:「爺!高姨娘回來了!」
趙寧一愣,隨即站了起來。
高姝從南直隸回來了。
幾個月前趙寧把她派去照顧海瑞的妻子臨盆,本想著快了就快了,沒料到拖了這麼久。他走出書房的時候,高姝正從馬車上下來,一身青色褙子,被太陽曬黑了些,整個人瘦了一圈。
「回來了?路上順當不順當?」
高姝朝他行了個禮,笑了一下:「順當。海夫人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海大人高興得不得了。海大人還讓奴轉達對老爺的感謝。」
「海剛峰那個脾氣,居然還會道謝。」趙寧笑了一聲,「辛苦了。先去洗漱歇著,一會兒一塊吃飯。」
高姝點頭,被丫鬟們簇擁著往後院去了。趙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收了笑,轉回書房。
手裡的事堆著呢。
午飯擺在正廳。
李若清安排的席面,菜色比平日豐盛一些——醬肘子、松鼠鱖魚、香椿拌豆腐、一碗燉得酥爛的蓮藕排骨湯。
給趙承安單獨備了一碗蒸蛋羹,擱了蝦皮。
趙承安今年快三歲了,坐在高凳上,拿著小勺子把蛋羹往嘴裡送,十勺能灑七勺。芸娘在旁邊一邊擦一邊嘆氣。
高姝換了身乾淨衣裳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鱖魚,嚼了兩口,朝李若清豎大拇指:「夫人這手藝,比南京酒樓強。」
李若清白了她一眼:「廚子做的。我就動了動嘴。」
趙寧坐在主位上吃飯,沒怎麼說話。李若清看了他兩眼,沒問。跟趙寧過了這些年,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她分得清。
倒是趙承安突然放下勺子,扭過頭來盯著趙寧看。
「爹。」
「嗯?」
「你不高興。」
不到三歲的孩子,說話還不太利索,但判斷倒挺准。
趙寧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爹沒有不高興。吃你的蛋羹。」
趙承安哦了一聲,低頭繼續跟蛋羹搏鬥。
飯桌上的氣氛鬆快了些。高姝講了幾樁南直隸的趣事——海瑞怎麼罵縣令,怎麼追著送禮的商戶滿街跑,怎麼對著剛出生的兒子手足無措。
芸娘笑得筷子都拿不穩。
趙寧聽著,嘴角帶笑,腦子裡卻在轉別的事。
吃完飯。
趙寧回到書房,關了門。
桌上攤著一張大紙,四角壓了鎮紙。他提起筆,蘸了墨,在紙的最上面寫了四個字:九邊形勢。
筆尖懸著,頓了片刻。
漠北的事,目前是穩的。
戚繼光打穿了草原,蒙古幾個部落被打散之後重新整合,趙寧給他們指了一條路:西征。
打西域去。打中亞去。家裡的老幼婦孺留在京師國子監讀書,學漢話、認漢字。
實質上就是人質,但面子上做得漂亮——叫「質子入學」,給吃給穿給住,還配了先生。
但供給西征的這筆帳不小。
戶部那幫人每個月都要念叨——「養一群蠻子花多少銀子」。
但這些人只看到的表面,沒有看到另一層。
省下來的軍費才是大頭。
九邊從前年撥銀子修牆、養兵、囤糧,一年幾百萬兩白銀砸進去,填不滿那個窟窿。
現在北面壓力驟降,三鎮兵馬裁撤了三成,光這一項就省出二百萬兩。
至於西征——趙寧在紙上畫了一道粗線,從嘉峪關往西延伸,標了幾個節點。
如果順利,五年之內能打通到撒馬爾罕。
那條路上的財富不用說,光是疆域擴張帶來的戰略縱深就夠了。
隨後趙寧的筆移到紙的右上角,寫下兩個字:建州。
努爾哈赤。
現在那個人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縮在建州左衛的深山老林里,不成氣候。
但趙寧太清楚後來發生了什麼。
薩爾滸一戰,明軍四路大軍全軍覆沒。然後遼東淪陷,山海關告急,最後——
不能等。
他在「建州」旁邊畫了個圈,批了三個字:趁早滅。
筆鋒一轉,移到紙的下方。
小冰河。
這三個字他沒寫在紙上——不能寫。
寫出來沒法跟任何人解釋。
但這件事壓在心裡比什麼都重。
萬曆中後期開始,氣溫驟降,北方連年大旱,糧食減產,流民遍地。
然後是瘟疫,是民變,是亡國。
唯一的出路:糧食儲備。
北方靠不住,就得往南找。
百越——廣西、雲南、交趾——那些地方氣候熱,水稻一年能種兩季甚至三季。
但那些地方現在控制力太弱,土司割據,朝廷的手伸不進去。
這是後面要解決的事。
急不來,但得現在就開始布局。
趙寧寫滿了一整張紙。
擱下筆,甩了甩手腕。
墨跡還沒幹,他拿起來吹了兩下,晾在一旁。
換了一張新紙。
筆尖落下去,寫了六個字:一條鞭法、海貿。
這兩件事是綁在一起的。
一條鞭法動的是士紳的地、士紳的稅,得罪的是全天下讀書人。
海貿開的是財路,但也打破了沿海豪族幾十年的走私暴利。
兩頭得罪,兩頭都恨他入骨。
趙寧擱下筆,端起桌角那盞六安瓜片,抿了一口。
隆慶皇帝還在。
有皇帝名正言順的支持,這些人翻不了天。
等隆慶……
這個念頭冒出半截就被他掐斷了。
隆慶的身子骨不好,誰都看得出來。但趙寧不願意往深了想。想多了沒用。
把該做的事做好,把路鋪到太子能接手的程度。
其餘的——
書房外頭傳來兩聲脆響。是龍鳳胎醒了,趙平虜和趙安凝的哭聲隔著院子傳過來,一高一低,此起彼伏。
趙寧抬起頭,聽了一陣。
院子裡李若清的聲音遠傳來:「別哭了別哭了,你爹在忙——」
趙寧垂下眼,重新看向桌面上那張只寫了六個字的白紙。
筆擱在硯台邊上,墨還是濕的。
窗外的蟬叫得震天響,跟乾清宮那邊一模一樣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