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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燙手山芋!

2026-06-27 10:25:12 作者: 行御大帝

  天亮的時候趙寧已經坐在了書房。

  昨夜沒怎麼睡。或者說,根本就沒睡。

  從軟榻上起來的時候,李若清翻了個身,沒醒。趙寧給她搭了條薄被,換了衣裳,就著涼水洗了把臉。

  趙福端了早茶進來,六安瓜片,這回泡得剛好——三泡,不濃不淡。

  碟子裡擱著兩塊桂花糕,是廚房新做的,熱氣還沒散盡。

  「老爺,應天府的摺子到了。」

  「放著。」

  趙福把一摞文書擱在案頭左側,按著大小理齊了,退到門邊站定。

  趙寧喝了口茶,擱下盞,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抽出來。

  封皮上海瑞的字——一筆一畫跟刀刻似的,絕不帶一絲彎繞。

  內容也是這風格,開篇就是數字:應天府轄下,主動呈交田產的豪紳,截至五月十七,計七十三戶。附冊另呈。

  趙寧翻到附冊。

  七十三戶,每戶交出的田畝數、隱匿年限、應補稅銀,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海瑞做事就是這樣,恨不得把每粒米都給你數明白。

  但數字下面,是一個問題。

  「此七十三戶,雖已呈田,然往年隱田匿稅之罪確鑿。依律當追繳補稅,情節重者可議流徙。伏乞閣部示下:從寬抑或從嚴?」

  趙寧把附冊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名字。

  江南的地頭蛇。

  有些是世代經營的老族,有些是攀附徐階發跡的新貴。徐家倒了,他們比誰都跑得快——田產往官府一送,姿態擺得比誰都低。

  怕了。

  趙寧擱下附冊,拿起筆。

  筆尖在硯台邊緣蘸了墨,懸在紙上停了兩息。

  ——殺雞儆猴的雞已經殺了,剩下的猴子既然肯跪,就沒必要把刀架到每一隻脖子上。這批人手裡有田、有佃戶、有商鋪,逼急了不會乖等死,只會把銀子藏得更深,把人脈往暗裡轉。

  不如給條活路。活路給出去,人心就散不了。散不了,就翻不起浪。

  筆落紙面,字跡利落:

  「凡主動呈交者,補稅照律追繳,田畝歸還原冊。往年小過不究,不行抄沒流徙之刑。」

  寫到這裡,頓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頑抗不遵者,從嚴。該抄則抄,該流則流。著應天府即刻造冊呈報,不得遷延。」

  恩威並施。

  

  這四個字老掉牙,但管用。

  幾千年了,換哪個朝代都管用。

  趙寧把批好的摺子擱到右手邊,拿起第二份。

  這份厚得多。

  海瑞的字依舊規整,但光是看開頭那幾行,趙寧的手就停住了。

  「徐府抄沒清冊——」

  金:四千七百兩。銀:三十一萬六千餘兩。田產:折銀計八十七萬兩。商鋪、當鋪、鹽引、漕糧份額……林總總,加起來是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目。

  一個致仕首輔,二十年積攢下來的家底。

  趙寧往下翻。

  徐階的幾個兒子——徐璠、徐琨、徐瑛,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串罪狀。強占民田、逼死人命、私販鹽引、勾連漕幫……證據鏈條清清楚楚,海瑞在後面附了口供、物證、人證的編號。

  滴水不漏。

  但問題也跟著來了。

  海瑞在末尾寫道:

  「徐階雖已歿,然其生前系先帝朝首輔,身後事涉體面。其諸子罪證確鑿,依律當判,唯涉前閣臣門庭,臣不敢擅專。伏乞閣部定奪。」

  趙寧把這份摺子合上,擱在桌面中央。

  ——這件事他不能做主。

  雖然他現在的權柄,一支硃筆落下去,徐家那幾個兒子明天就能押赴法場。

  但這一筆不能由他來落。

  徐階是前首輔。活著的時候跟嚴嵩鬥了半輩子,死後被抄家——朝野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

  高拱也好,趙貞吉也好,陳以勤也好——讓他們幾個坐在一起議,議出來的結果,是內閣集體的決定。


  到時候不管判得輕還是重,都不趙寧一個人的意思。

  何況高拱跟徐階那筆舊帳,人盡皆知。

  讓高拱來牽這個頭,再合適不過。

  「趙福。」

  門邊的人應了一聲,趨步過來。

  趙寧把那份厚摺子拿起來,遞過去。

  「送到內閣值房。告訴高閣老,這件事讓他召集閣臣,議個章程出來。」

  趙福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夾在臂彎里。

  「老爺,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趙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就說是我的意思——內閣議定即可,不必再回我。」

  趙福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趙福停住腳。

  趙寧的茶盞擱在唇邊,沒放下。過了兩息,才開口:

  「告訴高拱,議的時候,所有閣臣都要叫上,尤其是張閣老,得到場!」

  趙福躬身出去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到了檐角以上,光柱斜切進來,照著案面上剩下的那摞文書——還有七八份沒看。

  趙寧沒動。

  茶盞擱回桌面,指尖壓著盞沿,緩緩轉了半圈。

  讓張居正也去。

  不是因為張居正跟徐階有師生之誼——恰恰相反。

  正因為有這層關係,張居正才必須在場。

  在場,表態,落筆——從此以後,誰也別想拿這件事做文章,說張居正念舊情,暗中替徐家開脫。

  一刀切乾淨。

  趙寧鬆開茶盞,把剩下的摺子拉過來,繼續翻。

  趙福把那份厚摺子送到內閣值房的時候,高拱正在批一份兵部的奏疏。

  抬頭看了趙福一眼,看見臂彎里夾著的東西,筆擱下了。

  「趙雲甫的意思?」

  趙福躬身,雙手將摺子呈上案頭:「我家老爺說,此事交由首揆召集閣臣,議個章程。議定即可,不必再回。」

  高拱接過來,翻開封皮掃了兩行。

  「還有呢?」

  趙福垂著頭:「老爺說,所有閣臣都要到場。尤其是張閣老——得到。」

  高拱的手在摺子上停了一瞬。

  然後合上,往桌面一擱。

  「知道了。去吧。」

  趙福退出去。高拱坐在椅子上沒動,兩根手指輪流敲著桌沿。

  敲了七八下,站起來,推門叫人:「去請趙閣老、張閣老、袁閣老、陳閣老,半個時辰後值房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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