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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不許凌駕於大明律之上!

2026-06-27 10:25:15 作者: 行御大帝

  半個時辰後。

  內閣值房的門關上了。

  五個人圍著那張長條案坐定。

  茶都上了,沒人喝。

  桌面正中擺著海瑞那份厚摺子,封皮朝上,「徐府抄沒清冊」六個字扎在每個人視線里。

  高拱沒廢話,直接把摺子推到桌中間。

  「都看。」

  趙貞吉離得近,先伸手拿過去。

  翻了三頁,遞給張居正。

  張居正翻得慢,一條一條往下看,脊背越看越直。

  袁煒是第三個接手的,翻到末尾海瑞那段話,擱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陳以勤最後看完。

  合上摺子,輕輕放回桌面。

  值房裡靜了片刻。

  趙貞吉先開口。

  「罪證確鑿,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大明律擺在那兒,強占民田判什麼,逼死人命判什麼,私販鹽引判什麼——海剛峰都給咱們列好了,照著判就是了。」

  袁煒的茶盞頓了一下。

  陳以勤沒說話。

  張居正翻了袖口,緩緩開口:「趙閣老說得不差。但有一樁事,諸位不可不慮。」

  趙貞吉看過來。

  張居正的身子微前傾,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摺子:「徐文貞公薨時,陛下是過旨的——賜祭九壇,諡文貞,蔭一子入國子監。」

  沒人接。

  張居正接著說:「陛下念的是君臣之誼,給的是身後體面。如今屍骨未寒,咱們就把他滿門兒孫押上法場——陛下那道旨意,算什麼?」

  趙貞吉的手擱在扶手上,沒動。

  但嘴抿起來了。

  袁煒趁這個空當接過話頭:「叔大說的有道理。依律辦是不錯,可律法之外還有人情。滿門抄斬是一回事,區別對待是另一回事。」

  他擱下茶盞,伸出兩根手指:「我的意思——徐璠、徐琨這些,罪證最重的,該收拾收拾,給松江百姓一個交代。但徐家孫輩裡頭,有些年紀尚幼,有些並未直接參與惡行。是不是酌情考慮?留條根,也全了陛下那道旨意的顏面。」

  陳以勤輕輕點了點頭。

  趙貞吉沒表態——不點頭,也不搖頭。

  這幾雙眼睛,最後都落到了高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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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拱一直沒說話。從摺子攤開到現在,他就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的拇指來回摩挲著食指側面的繭子。

  沉默了十幾息。

  「哼!」

  高拱冷哼一聲,抬起頭來。

  「張叔大。」

  張居正看過來。

  「你跟徐華亭是什麼關係,在座的心裡都清楚。你今天把話擺到明面上,我敬你是條漢子。」

  張居正面上無波,微頷首。

  高拱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掃過趙貞吉、袁煒、陳以勤,一個一個看過去。

  「但。」

  這個字單獨頓開,在值房裡砸了一下。

  「沒有任何人——」高拱的手掌平地按在那份摺子上,「能凌駕於大明律之上。」

  「什麼叫人情?什麼叫體面?松江那些被強占了田的農戶,他們的人情呢?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他們的體面呢?」

  袁煒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高拱沒給他插話的空當:「今天咱們為了一道聖旨的顏面,網開一面。明天呢?後天呢?下一個犯了事的前閣臣家裡,是不是也要網開一面?這個口子一開,國法還是國法嗎?」

  陳以勤低下了頭。

  趙貞吉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看著高拱,沒說話。

  張居正更是一言不發。

  值房裡的空氣凝住了。

  窗外有隻鳥叫了一聲,顯得格外刺耳。

  高拱把手從摺子上收回來,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我擬票。諸位聯署。徐璠、徐琨——斬監候,秋後處決。徐瑛——流三千里,永不赦還。其餘涉案者,各依本罪論處。」

  沒人應。

  沒人動筆。

  袁煒端著茶盞,眼皮都不抬。

  陳以勤盯著桌面上的一道木紋。

  趙貞吉的手擱在扶手上,紋絲不動——他贊成按律辦,但聯署這份票擬,就等於在皇帝臉上扇巴掌。

  趙貞吉出了名的不粘鍋,自然不想做那隻出頭鳥。

  張居正始終坐得端端正正,兩隻手交疊在袖中,一個字也不說。

  高拱的臉沉下來了。

  一寸一寸地沉。

  「怎麼?」

  聲音壓得很低。

  但值房裡安靜到了極點,低到這個地步的聲音反而聽得更清楚。

  「一個個義正詞嚴說依律辦、說大明律在上,到了簽字署名的時候,都啞巴了?」

  沒人接。

  高拱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拖,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尖響。

  「不簽是吧?」

  他伸手扯過案頭的筆架,抽出一支狼毫,在硯台里一蘸。

  「你們不簽,我簽。」

  筆尖落在票擬紙上,力透紙背。

  高拱的字本就剛硬,此刻更是一筆一畫都帶著火氣——姓名、官銜、日期,三行字,一氣呵成。

  寫完最後一筆,狼毫被他甩回筆架上,墨汁濺在案面上三個黑點。

  高拱把那張票擬拿起來,朝著四個人晃了一下。

  「我是首輔。趙雲甫交給我,說不必再回——那就是我說了算。」

  他把票擬覆在摺子上,兩掌撐在桌沿,身子微前傾,逐一掃過在座每張臉。

  「今天這張票擬,我高拱一個人擔。陛下要問,就說是我的意思。你們——」

  一字一頓。

  「誰也不用擔這個干係。」

  值房裡四個人,八隻手,沒有一隻往桌上伸。

  高拱盯著他們看了三息。忽然直起身,把摺子連同票擬一起抄起來,往腋下一夾,轉身就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停了一步。

  沒回頭。

  「張叔大。」

  張居正抬起頭。

  高拱的背影堵在門框裡,寬肩厚背,可後面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門被推開。

  日光湧進來,把高拱的影子長地拖在值房地磚上。

  張居正坐在椅子裡,兩隻手交疊在膝上,一動不動。打在他臉上的光,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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