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出了值房,摺子夾在腋下,腳步不停。
他沒回自己的屋,徑直拐向了乾清宮方向。
身後跟著的書吏小跑了兩步才追上來。
「閣老,現在去面聖?」
高拱腳步一頓,想起來另一樁事。
「回去把吏部上月整飭京察的摺子取來。」
書吏應了一聲,掉頭小跑。
高拱就站在甬道中間等著,一手按著腋下那份摺子,拇指無意識地摩著封皮邊角。
陽光打在琉璃瓦上,泛著一層冷金。
書吏很快折回來,雙手捧著另一份薄冊。
高拱接過來,兩份東西一起夾好,大步往乾清宮去。
乾清宮西暖閣。
隆慶靠在引枕上,手裡捏著一枚核桃,有一下沒一下地轉。
馮保在側面站著,弓著身子,正低聲說著什麼。
高拱進來的時候,馮保住了嘴,退到了柱子邊。
「臣高拱,叩見陛下。」
隆慶把核桃擱在炕桌上,抬了抬手:「起來,坐。」
高拱謝了恩,在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先把那份薄冊呈上去。
「陛下,這是吏部上月京察的匯總。六品以下不稱職者三十七人,已行降調;貪墨有據者九人,移交刑部在辦。」
隆慶接過來,翻了兩頁。
「嗯。」
又翻了兩頁。
「辦得好。」隆慶把薄冊合上,放到一邊,「京察是該整一整了。先帝在時積弊太多,高卿費心了。」
高拱欠了欠身:「分內之事。」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隆慶的手又摸向了那枚核桃,在掌心裡轉了兩圈。
高拱沒動。
但他腋下還夾著那份厚的。
隆慶也看見了。
「還有事?」
高拱把那份厚摺子取出來,雙手托起,往前遞了半步。
「應天巡撫海瑞呈上的——徐府抄沒清冊。內閣已議,臣擬了處置意見,請陛下御覽。」
馮保無聲地上前,接過摺子,轉呈到炕桌上。
隆慶看見封皮上「徐府」兩個字,轉核桃的手停了。
他沒立刻打開。
「議出什麼章程了?」
「徐璠、徐琨,強占民田、逼死人命、私販鹽引,罪證確鑿——臣擬斬監候,秋後處決。徐瑛,流三千里,永不赦還。其餘涉案者,各依本罪論處。」
高拱的聲音平穩,一字一頓,不急不緩。
隆慶沒說話。
手指按在摺子封皮上,沒有翻開的意思。
過了好一陣子。
「高卿。」
「臣在。」
隆慶的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眉宇間漫開一層倦意。
「徐階……在朕還是裕王的時候,也教過朕讀書。」
高拱脊背繃直了一線。
「朕知道他兒子不成器。但他本人——」隆慶把那枚核桃放回桌面,聲音放得很輕,「朕給他賜了祭,賜了諡。屍骨未寒,就把他兒子全殺了……」
他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到了。
暖閣里靜得能聽見外頭廊下太監走動的窸窣聲。
高拱沒有退讓。
「陛下,臣斗膽。」他欠身向前,兩手擱在膝上,「徐階生前是首輔不假,陛下賜祭賜諡,是天恩浩蕩。但天恩是天恩,國法是國法。」
隆慶的手指在炕桌上無聲地叩了一下。
高拱接著說:「松江府被強占田畝者,計四百七十三戶。被逼死者,有名有姓十一人。這些人也是陛下的子民。」
「朕知道。」
隆慶的聲調壓了下來,有一種疲憊里裹著的不耐。
「朕沒說不辦。朕是說——能不能……留些餘地。」
高拱沉默了三息。
「陛下想留什麼餘地?」
隆慶的手指又轉起了那枚核桃。
轉了一圈,兩圈。
「人不能趕盡殺絕。徐階替朕——替先帝辦了多少事。扳倒嚴嵩,主持國策……功過且不論,起碼有一份情分在。」
這話一出來,高拱的牙根咬了一下。
情分。
當年高拱被徐階排擠出京的時候,徐階跟他講過情分嗎?
但這句話他咽回去了。
在皇帝面前翻舊帳,是蠢人才幹的事。
高拱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寸:「陛下仁厚,臣心中敬服。但臣請陛下想一件事——」
隆慶看過來。
隆慶的手停了。
高拱沒給他接話的空當:「日後再有權臣之後仗勢欺民,旁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今天這個例。」
暖閣里又沉寂下來。
隆慶靠在引枕上,半晌沒出聲。那枚核桃被他攥在手心裡,骨節微泛了力。
良久。
「那……」隆慶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妥協的鬆動,「徐家小輩裡頭,有些還是孩子。總不能連孩子也……」
高拱的脊背鬆了一寸。
——這就是台階。
皇帝遞過來的台階。
他要是不接,就是不給君父顏面。
他要是接了——
高拱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徐家孫輩中十歲以下的,攏共五六個。這些人就算放過去,也翻不起浪。真正該死的是徐璠、徐琨,這兩個不殺,松江百姓無法交代。
「陛下聖明。」
高拱欠身,聲音沉穩,「臣以為,十歲以下者,可不追究,發還原籍,自謀生路。其餘涉案之人——」
他頓了一頓,把每個字砸得清楚楚。
「——悉依大明律論處,不可再議。」
隆慶盯著高拱看了片刻。
然後把那枚核桃放回了桌面。
「准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
高拱起身,撩袍跪下行了大禮:「臣謝陛下。」
隆慶擺了擺手:「去吧。」
高拱站起來,後退兩步,轉身要走。
「高卿。」
高拱的腳定在原地。
他轉過身來。隆慶半靠在引枕上,手裡又捏起了那枚核桃。
日光從窗欞里透進來,把他的臉照得有些蒼白——比半年前瘦了,兩頰的肉都塌了下去。
隆慶看著高拱,嘴唇動了動。
「朕近來,身子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