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從乾清宮暖閣退出來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
高拱的額頭還貼在金磚上,隆慶的那滴淚還沒幹透,他已經貓著腰閃進了廊下。
一路上沒敢停,繞過御花園,穿過月華門,直奔坤寧宮偏殿。
步子壓不住。
他在宮裡當了二十年差,什麼風浪沒見過——但方才暖閣里那一幕,是真把他的魂嚇散了。
皇帝要防趙寧。
用高拱來防。
趙寧是太子的亞父,是李貴妃的妹夫。
高拱是個什麼人?
六親不認的犟種。這把刀一旦架起來,砍誰他可不管。
馮保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偏殿裡,李貴妃正坐在南窗下做女紅。
一幅牡丹繡了大半,只差收尾的幾針。銀針在她指間翻飛,動作快而穩。殿中只有兩個近侍立在遠處,安靜靜的。
廊板響了。
李貴妃的針尖微頓。
馮保的腳步聲不對。這個人走路向來沒有聲響,今日卻踩得板子咯吱作響。
殿門推開。
馮保進來時額角掛著汗,他拿眼往左右一掃,朝那兩個近侍擺了擺手。
兩人低頭退了出去,殿門從外頭合上。
「娘娘。」
李貴妃沒抬頭,針還在走。
「何事?」
馮保「噗通」跪了下去,膝蓋撞得悶響。
他湊前兩步,把身子壓到了最低,嗓子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顫。
「奴婢方才在乾清宮當值——陛下召高閣老獨對——」
銀針扎進了食指。
李貴妃的手猛地一縮。
一滴血從指腹上滲出來,落在繡面的牡丹花心裡,洇開一小片殷紅。
她沒吭聲。把指頭放到唇邊含了一下,抬頭看馮保。
「說完。」
馮保趴在地上,把暖閣里的話一字一句複述了出來。那句「鈞兒,壓得住他嗎」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脊背都在抖。
殿裡死一般的靜。
李貴妃的手擱在繡繃邊沿,指尖那個針眼還在沁血。
她渾然不覺。
隆慶要高拱制衡趙寧。
不是貶斥,不是猜忌——防。
是「朕若不在了」之後的防。
一個將死的皇帝,把自己的恐懼交給了高拱。
而高拱接了。
李貴妃的後牙磨了一下。
趙寧什麼人,她心裡清楚。
嘉靖親口托的孤,一條鞭法是他推的,漠北是他平的,九邊是他穩的。
但高拱呢?
高拱眼裡有太子?
高拱眼裡只有他自己那條道,只有他高肅卿的乾坤朗。
當年在裕王府就是這副做派,旁人的死活從來不在他考量之內。
趙寧在一天,太子穩如泰山。
高拱在一天——誰穩?
一個念頭躥上來:去乾清宮。當面問隆慶,你到底在怕什麼?
這個念頭只活了兩息。
去了又如何?質問皇帝為何要防趙寧?
那不是滅火,那是拿乾柴往火堆里填。猜忌長在隆慶心裡,越碰越深。
何況——後宮干政,這四個字一旦沾上,她和太子就全完了。
她跟趙寧有姻親。她妹是趙寧的正妻。
這層關係平日裡是紐帶,此刻就是把柄。她若開口替趙寧說一個字,落在隆慶那對病入膏肓的耳朵里,聽到的絕不是「妾為國家計」。
聽到的是串聯。是裡應外合。是「果然如朕所慮」。
李貴妃的指甲掐進了繡繃的木框裡,力道大得指節泛了青。
不能去。
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隆慶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這滿宮上下誰看不出來?
一旦大行——高拱以顧命之名壓在內閣里,趙寧還能有多少騰挪的餘地?
太子才十歲。
十歲的孩子,坐在兩個鐵腕之間,被當成棋盤使。
這個畫面在李貴妃腦子裡只閃了一瞬,胸口就堵得發疼。
不是趙寧壓太子——趙寧不會。
但高拱會借「防趙寧」的名義,把所有權柄收到自己手裡。
到那時候,太子是他的太子,朝堂是他的朝堂。
李貴妃從繡墩上站了起來。
動作很穩,裙裾落地沒有一絲褶皺。
「馮保。」
「奴婢在。」
「起來。」
馮保站起來,腰彎著,不敢抬頭。
李貴妃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血。一下,兩下。帕子疊好,擱回桌角。
「太子今日的功課做完了沒有?」
馮保愣了。
「回娘娘,殿下午課已——」
「沒做完。」
馮保的腰又彎了一寸。
三息的沉默。
「……奴婢明白了。」
「太子有幾道算學題不會做,想請亞父來東宮講學。」李貴妃的聲調平得不帶一絲波瀾,「你去趙府走一趟。」
馮保沒動。
「娘娘。」他的嗓子壓到了極低,「這個時候請趙閣老入宮——萬一陛下那邊問起來——」
「太子請自己的亞父講功課。」李貴妃轉過身來。「哪條祖制不許?」
馮保的脖子縮了回去。
「奴婢……遵命。」
他轉身要走。
「慢著。」
腳步定住。
「路上不要急,慢慢走。」李貴妃坐回了繡墩上。她把那幅染了血的牡丹從繃子上取下來,疊好,壓在桌面一摞絹布底下。
「到了趙府,只說太子的話。旁的,一個字不要多提。」
馮保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頭。
李貴妃重新取了一塊白絹,繃上繡架。
銀針穿線,第一針落下去——
手穩得很。
第二針卻遲遲沒有落。
殿外的日光不知何時暗了一層。
有雲壓過來,窗欞的格影在地面上模糊了,又碎了。
李貴妃捏著那根銀針,盯著空白的絹面,一動不動。
廊下傳來宮人碎步走動的響,遠處隱隱有笑聲。
而坤寧宮偏殿裡,那根懸在半空的針,始終沒有落下第二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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