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沒停。
乾清宮外頭下的是細碎雪粒,到了大同鎮以北三十里的官道上,便成了拳頭大的冰坨子。
車隊第三天了。
領隊的百戶叫孫大牛,山西榆次人,跑這條道跑了七年。從太原府往大同運糧,走得快四天,走得慢六天,沒有超過七天的。
這回破了他的紀。
第三天,車隊還卡在雁門關北面的一段下坡路上。
三十二輛大車,頭尾相連,堵死在山道中間。前頭第四輛車的軸斷了,歪在路沿上,大半個車身壓進路邊的凍土溝里。後頭的車全停了,騾子低著頭,嘴裡噴出大團白氣。
孫大牛蹲在斷軸的車旁邊,拿手刨開輪子下頭的冰層,指甲蓋刨翻了兩片,凍得沒知覺。
底下不是泥。是冰。
入了二月了,往年這會兒該化凍,地面軟塌的踩一腳一個印。今年不一樣。地皮底下凍了一尺多深,硬得跟石頭似的,車輪碾上去打滑,騾子的蹄鐵蹬不住,一個下坡就出事。
「百戶爺,換個軸怕是來不及。」旁邊的車夫老黃搓著手,「帶的備件不夠,得從後頭第十九輛車上卸一根。」
孫大牛站起來,朝後頭望了一眼。
三十二輛車蜿蜒在山道上,尾巴都看不見,全藏在風雪裡了。路面上一層灰白的霜,人踩上去嘎吱響。
「卸。」他吐了口白氣,「快著點。天黑之前過不了這段坡,今晚還得宿在山裡。」
車夫們散開去忙。孫大牛回到自己那輛車旁邊,從車底下摸出水囊——凍成了冰坨子。他咬住囊口使勁嘬了兩下,什麼都沒嘬出來。
罵了一聲娘。
旁邊拉車的騾子打了個響鼻,孔周圍結了一圈白霜。孫大牛拍了拍騾子的脖頸,手掌觸到一片濕冷的毛。騾子瘦了一圈,肋骨一條一凸出來。
這批糧是給大同鎮的軍糧。
出太原的時候裝了一萬兩千石,路上消耗了四百石——人吃馬嚼。照這個耗法,到大同還能剩多少?孫大牛不敢往細了算。
更要命的是,他不是唯一卡在路上的。
出發前太原府調度的張主簿跟他說了一嘴:延綏那邊的糧隊,比他早走五天,到現在還沒到榆林。宣府的更慘,聽說有一隊二十輛車,過居庸關的時候遇上雪崩,連人帶車埋了三輛,死了四個民夫。
「今年這鬼天。」張主簿當時說這話的時候,臉是灰白的。
孫大牛沒接話。他跑了七年車,什麼樣的冬天都見過。但二月里還凍成這樣的——沒見過。
換軸換了兩個時辰。
等第四輛車重新支楞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孫大牛咬牙,下了令:就地紮營。
三十二輛車在山道上排成一條長龍,車夫們鑽進車底下,蜷著身子,拿麻袋蓋住腿。
風從北面灌下來,刀片一樣。
孫大牛鑽不進車底——他得守著糧。軍糧丟了是要砍頭的。他靠在車幫子上,裹緊棉襖,兩腿蜷起來。
今夜沒有月亮。漫天的雪粒子砸在車篷上,沙的響。
大同鎮。
游擊將軍馬寶站在城牆上,朝南邊的官道望。
什麼都看不見。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連個人影都沒有。
「糧呢?」他回頭問副將。
副將搓著手,不敢看他。「還沒到。太原那邊說路上堵了。」
馬寶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城牆根底下排隊領粥的兵丁。一長溜,百十號人,縮著脖子,端著碗,排得歪歪扭扭。
粥桶裡頭的稀粥清得照人。米粒數得清。
「存糧還夠幾天?」
「五天。省著吃,七天。」
馬寶的牙關磨了兩下。
五天。五天之內糧隊到不了,這一千二百號人就得餓肚子。餓肚子還是小事——冬衣呢?
他扭頭朝營房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傳來細碎的咳嗽聲,一陣接一陣的。兵丁們的棉襖穿了整一個冬天,棉花早結成了硬坨子,不保暖了。往年開春就暖了,今年開春還凍。
有人已經把護甲裡頭的棉絮抽出來,塞進衣裳里。甲不能穿了,但人得活著。
馬寶把目光收回來,朝南方看了最後一眼。
還是什麼都沒有。
山西平遙縣。城外十五里,張家村。
老張頭蹲在自家田埂上,用煙杆敲地面。
梆。梆。梆。
硬的。跟敲石板一個聲兒。
二月十九了。往年這會兒,地早該鬆了,犁得動了。村里人年都是二月中下旬下種。今年——連犁都插不進去。
他身後站著兒子張大柱,搓著手問:「爹,種不種?」
老張頭沒吱聲。
種?種下去凍死了算誰的?一畝地的種子,那是半年的口糧換來的。凍死了,秋天顆粒無收,全家喝西北風?
不種?誤了節氣,一樣顆粒無收。
他抬頭看天。灰壓的,看不見太陽。
田裡的土是黑的,但黑裡頭透著一層白——霜。二月十九了,還掛霜。
旁邊的李家、王家、趙家的地里,也蹲著人。一個個跟他一樣的姿勢,蹲在田埂上,悶頭抽菸,不說話。
整個村子靜得瘮人。
往年這時候該熱鬧了——翻地的、挑糞的、浸種的,田裡頭全是人。今年一個忙活的都沒有。全蹲著,全等著。
等什麼?等老天爺開恩。
張大柱在旁邊站了半天,終於又開口:「爹,隔壁劉家村有人種了。」
老張頭煙杆在地上磕了一下。「種了幾畝?」
「三畝。」
「活了沒有?」
張大柱不說話了。
老張頭把旱菸吸了最後一口,站起身。膝蓋嘎巴響了一串。他朝村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六畝地。
黑黢的凍土,田埂上掛著白霜。
地頭有棵老槐樹。那樹的枝條上結著一層透明的殼子——冰殼。
不是雪,不是霜,是實打實的冰,把整根樹枝裹在裡頭。陽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冰殼厚得能有小指粗。
老張頭盯著那棵樹看了一陣。
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管這叫「木介」。說是樹上結了冰甲,跟人穿鎧甲似的。上一回見這東西,還是他爹那輩的事。
那年,開春絕收。夏糧也沒了。餓死了半個村子。
老張頭把煙杆插回腰間,背著手朝村里走。
身後,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碰撞,冰殼子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脆響。
叮。叮。叮。
整片田野寂靜無聲,只有這一串碎響,從村口一直傳進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