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到乾清宮不遠。
李貴妃來得快,不到一刻鐘,步輦已經停在了殿門外。
馮保迎上去。李貴妃從步輦上下來,外頭裹了件銀鼠皮斗篷,領口豎得高,遮住了半張臉。她把斗篷解下來遞給身邊的宮女,露出裡頭一襲絳紫常服。
妝容是淡的,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李貴妃朝他點了下頭,「萬歲爺精神如何?」
「斷續續歇了一陣,方才醒了,嚷著要見娘娘。」
李貴妃沒再問別的,提步往裡走。
殿門一推開,一股熱浪撲過來。李貴妃的步子頓了一瞬——極短,短到馮保險些沒注意到。但她很快又邁了進去。
馮保跟在後頭,把殿門帶上了。
龍榻前的帳子半掀著。
李貴妃走到榻邊,先蹲身行了個禮。「臣妾給萬歲爺請安。」
被子底下動了一下。隆慶的半張臉從錦被裡露出來,眼底的青黑映著暖爐的火光。他看了李貴妃一眼。
「來了。」
「嗯。」李貴妃直起身,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來,自然得很。她伸手把隆慶蹬歪的被角掖了掖,手背碰到他的胳膊——燙的。
「萬歲爺這幾日吃藥了沒有?」
「吃了。沒用。」
李貴妃沒接這話。她抬手招了一下,馮保立刻端了溫水過來。她接過碗,用調羹舀了一勺,湊到隆慶嘴邊。
「甭管有沒有用,潤嗓子。」
隆慶盯著她看了半晌,張嘴把水咽了。
一口,兩口,三口。
碗裡的水見了底。李貴妃把碗遞迴去,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的水漬。動作輕,不帶一絲多餘。
隆慶的身子松下來幾分。
「你倒捨得來看朕。」
李貴妃手上的動作沒停。「萬歲爺一召,臣妾就來了。」
「朕要是不召呢?」
「萬歲爺不召,臣妾就在翊坤宮等著。怕來得太勤,惹萬歲爺嫌。」
隆慶的嘴抿了一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委屈,不邀功,更不戳萬歲爺「你怎麼才想起我」的痛處。就是四平八穩地把球接住了。
殿裡安靜了一陣。炭火燒得旺,偶爾一聲輕爆。
隆慶忽然開口:「太子近來書讀得如何?」
李貴妃的手擱在被沿上,沒動。
「趙閣老教得盡心。前幾日文華殿考校,太子背了一篇《諫太宗十思疏》,一字不差。」
提到趙寧,她的措辭挑得極穩。不說「趙寧」,說「趙閣老」。不說「好」,說「盡心」。功勞歸太子自己,趙寧只是「教」。
但隆慶的身子還是僵了一瞬。
「趙寧倒有閒心。」悶在被子裡的聲音帶著股說不清的酸澀,「朕的兒子,他比朕上心。」
李貴妃的指尖在被面上輕輕劃了一下,隨即收回。
「萬歲爺這話說的,太子是萬歲爺的血脈,趙閣老再上心,那也是替萬歲爺分憂。萬歲爺龍體不適,總得有人替您盯著功課不是?」
隆慶沒應聲。
李貴妃瞄了一眼他繃著的下頜線,立刻換了方向。
「不過說起來,太子前日背完書,跟臣妾念叨了半天,說最想讓父皇考他。」她往前傾了一點,帕子折了個角替他擦額角的虛汗,「那小子嘴犟得很,在趙閣老跟前規矩矩,回了翊坤宮就撒潑打滾,非要臣妾給他做炸糕吃。」
隆慶的肩線鬆了。
「……那小子隨你。嘴饞。」
「可不是。」李貴妃笑了一聲,不大,恰到好處。「臣妾跟他說,等父皇好了,帶你去南苑騎馬。他高興得翻了個跟頭,差點把茶盞踢翻。」
隆慶翻了個身,面朝李貴妃。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臉頰瘦削,顴骨嶙峋,眼窩深陷。但此刻那雙眼裡的陰鷙散了些,露出底下一點稀薄的暖意來。
「南苑……」他咕噥了一聲,「等朕好了。」
「嗯。」李貴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等萬歲爺好了。天暖了,臣妾讓御膳房備一桌酒席,就擺在南苑的亭子裡。太子騎馬,萬歲爺射箭。」
隆慶閉上眼。
「……你在旁邊看著。」
「臣妾在旁邊看著。」
呼吸漸漸綿長下來。胸腔的起伏慢了,勻了。被子底下蜷縮的身體一點一舒展開,僵硬的肩胛骨落回了枕頭裡。
睡著了。
李貴妃坐在繡墩上沒動,手擱在被沿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盞茶的工夫,確認隆慶的呼吸徹底沉下去了,她才慢慢把手收回來。
站起身。
轉過身時,臉上什麼都沒有。
馮保候在三步外,垂著頭。
李貴妃從他身邊經過,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快到殿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馮保。」
「娘娘吩咐。」
「萬歲爺醒了若問起來,就說本宮怕吵著他,先回去了。」
「是。」
殿門開了一條縫,冷風擠進來,暖爐的火苗晃了晃。
李貴妃的絳紫身影閃進那條縫裡,門又合上了。
馮保直起腰,朝龍榻那邊望了一眼。
帳子半垂著。隆慶側臥的輪廓在明黃紗帳後頭,瘦得只剩一個薄薄的弧度。
殿裡又剩他一個人了。
馮保退回殿角的陰影里,後背靠著柱子。
李貴妃方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太子的功課,趙閣老的「盡心」,南苑騎馬——一個字都沒提趙寧的好,一個字都沒替趙寧求情,但萬歲爺睡著了。
帶著「等朕好了」這四個字,睡著了。
活著有盼頭,誰還琢磨要不要收拾人?
馮保把帕子疊好,塞進袖口裡。
殿外頭又起了風,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細碎地響。銅暖爐里的炭燒得通紅,熱氣把馮保的影子烘在牆壁上,矮矮胖的一團,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