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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

2026-06-28 11:09:03 作者: 行御大帝

  乾清宮的地龍燒了整夜。

  殿內擺了六隻銅暖爐,兩隻鎏金手爐擱在龍榻邊的紫檀小几上,還有兩盆銀絲炭火在屏風後頭烤著。偌大的寢殿裡,熱氣蒸騰,人站著不動都能出一層薄汗。

  馮保的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貼身的中衣黏在後背上,悶得透不過氣。

  但龍榻上的人還在喊冷。

  「……加。」

  隆慶的聲音從層錦被裡悶出來,含混不清。

  馮保彎下腰,湊近了些。「萬歲爺,再加炭,怕是要熏著了。」

  「加。」

  沒有商量的餘地。隆慶翻了個身,整個人縮成一團。明黃色的寢衣領口露出一截脖頸,瘦得皮包骨,上頭青筋暴突。

  馮保沒再勸,起身朝殿門口候著的小黃門招了下手。

  又一盆銀絲炭端了進來。

  殿內的溫度已經高得不正常了。窗紙上凝了一層水珠,順著棱格子往下淌。

  馮保用帕子擦了一把脖頸,汗濕的手指微發抖。

  年前——臘月初的時候,萬歲爺還能起來。

  彩衣閣那幾個美人輪番伺候,夜笙歌,馮保從儲秀宮調了三個新人過來,萬歲爺還嫌不夠鮮嫩,讓他再去民間尋摸。

  那時候的隆慶,臉上帶著潮紅,精神頭足得很,拉著彩衣閣的美人灌了半壺屠蘇酒,折騰到四更天才歇。

  馮保當時還覺得,這身子骨撐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

  就是過了年關。

  正月初三,隆慶在溫室殿批了兩道奏摺,忽然嘔出一口血來。太醫院連夜會診,說是虛火攻心、腎水虧竭。開了方子,吃了半個月的藥,非但沒見好,反而一日重似一日。

  正月里還能下榻走幾步,到了二月,連坐都坐不住了。

  馮保在乾清宮伺候了快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嘉靖爺修道煉丹那陣子,也是把自己折騰得不輕,但好歹還能撐著上朝。

  隆慶不一樣。

  

  嘉靖是慢耗,隆慶是急火燎。就這麼不到兩個月功夫,一個三十出頭的天子,眼窩塌下去了,顴骨突出來了,手背上的肉消得只剩一層皮。

  龍榻上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馮保立刻端了痰盂湊過去。隆慶撐起半個身子,咳得弓著背,肋骨一根一根地嵌在寢衣底下。痰盂里落了一口濁痰——馮保低頭瞄了一眼。

  帶血絲。

  他不動聲色地把痰盂撤了,擱在屏風後頭,用蓋子扣上。

  「萬歲爺,喝口熱湯潤?」

  隆慶擺了擺手,整個人往錦被裡陷回去。

  半晌沒出聲。

  馮保以為他睡過去了,正要輕手輕腳退開,龍榻上忽然傳來一句話。

  「……馮保。」

  「奴婢在。」

  「高拱今日進宮了沒有?」

  馮保一愣。

  「回萬歲爺,高閣老今日沒遞牌子。」

  隆慶悶在被子裡,又問:「趙寧呢?」

  「趙閣老……也沒遞牌子。」

  沉默。

  被子底下傳出一聲低哼,不知是冷哼還是疼得哼。

  馮保站在原地,屏著氣。這兩個名字從萬歲爺嘴裡一前一後蹦出來,擱在一塊兒問——這裡頭的分量,他掂得出來。

  「朕病了快兩個月。」隆慶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高拱來了幾回?」

  「……五回。」馮保如實答。

  「趙寧呢?」

  「三回。」

  又是沉默。

  馮保垂著頭,盯著自己腳尖,一動不敢動。萬歲爺問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怒,沒有怨,平淡淡的——這才可怕。

  嘉靖爺當年也是這種調子,不溫不火地問一句話,轉頭就能把一個三品大員扔進詔獄裡。

  「都不來。」

  隆慶在被子裡翻了個身,錦被褶皺出一片凌亂的紋路。

  「朕還沒死呢,一個兩個的,都不來了。」


  馮保的後背瞬間濕透。他「撲通」跪下去,額頭貼著地磚。

  「萬歲爺,兩位閣老是怕擾了萬歲爺養病,並非——」

  「你替他們說什麼話?」

  聲音不重,但帶著一股陰沉的氣。

  馮保把嘴閉死了。

  龍榻上又是一陣咳嗽,斷續續的,咳到最後帶出一聲喘。隆慶把被子扯到下巴處,露出半張臉。

  顴骨高聳,兩頰凹陷,眼底一圈青黑。但那雙眼睛還亮著——帶著病人特有的那種不正常的亮。

  「馮保。」

  「奴婢在。」

  「太子……今日在做什麼?」

  馮保跪在地上,答得飛快:「回萬歲爺,太子殿下今日在文華殿讀書,趙閣老和往日一樣教學。」

  隆慶的眼珠緩緩轉動。

  「趙寧不來見朕,倒去見太子了。」

  這話裡頭的味道,馮保一個字都不敢接。他把頭壓得更低,額角的汗滴在地磚上,洇出一個小圓點。

  殿內安靜了很久。

  只有炭火噼啪作響,和隆慶時斷時續的喘息聲。

  「起來。」

  馮保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隆慶沒再說話了。側著身子,盯著帳頂上繡的五爪金龍,不知在想什麼。

  銅暖爐里的熱氣把帳子烘得微鼓起,明黃的紗帳在暖風裡一起一伏。

  馮保退到殿角的陰影里,垂手侍立。

  馮保在殿角站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

  龍榻上一直沒動靜,只剩粗重的喘息聲起落。他以為萬歲爺睡著了,腳下剛挪了半步,打算去外頭透口氣。

  「把李氏叫來。」

  馮保的腳釘在地上。

  「萬歲爺——」

  「叫她來。」隆慶翻了個身,錦被窸窣作響,「朕悶得慌。」

  馮保沒再多嘴,彎腰應了聲「是」,退出殿門。

  門一推開,冷風灌進來。廊下的小黃門凍得縮脖子,見馮保出來,齊刷刷低下頭。馮保把脖子上的汗擦了擦,覺著自己這條命從熱鍋里撈回來了半條。

  「去翊坤宮傳話。」他朝身邊的隨侍太監吩咐,「就說萬歲爺想李貴妃了,請娘娘過來坐坐。」

  小黃門領命跑了。

  馮保靠在廊柱上,背貼著冰涼的石柱,身上的悶熱才散了些。

  萬歲爺要見李貴妃。

  倒也不意外。這些年乾清宮的嬪妃換了一茬又一茬,彩衣閣的美人來了走、走了來,隆慶玩得新鮮,但真到了身子骨撐不住的時候——能說上話的,還是李氏。

  不是因為情分。

  是因為李氏不煩人。她不哭不鬧,不問「萬歲爺今日為何不來臣妾這裡」,不在枕邊嚼別人舌根。她說話妥帖,進退有度,陪著不累。

  有事鍾無艷,無事夏迎春。

  宮裡誰不知道這個理?李貴妃偏能把「鍾無艷」三個字活成一樁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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