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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大雪滿弓刀!

2026-06-28 11:09:00 作者: 行御大帝

  日子轉瞬即逝。

  幾過月過去,轉眼便來到隆慶四年臘月。

  京師落了入冬以來第三場大雪。

  趙府。

  趙承安在院子裡摔了一跤。

  兩歲半的孩子撲在雪堆里,沒哭,翻了個身,抓起一把雪往嘴裡塞。

  奶娘嚇得撲過去,被趙寧抬手攔住了。

  「讓他玩。」

  趙寧站在廊下,裹著一件玄青色的鶴氅。

  朔風從院牆豁口灌進來,帶著碎冰碴子往臉上打,刺骨。

  京師的冬天年冷,但今年不一樣。

  往年臘月初,護城河的冰還凍不實,孩子們能在上頭跑但大人不敢上。

  今年不到十一月,冰就封了,厚得能過馬車。

  趙福搓著手從偏院過來,縮著脖子,嘴裡嘟囔:「老天爺這是要凍死人,炭火比去年貴了三成,柴房裡堆滿了都不夠使……」

  趙寧沒搭理他。

  雪在下。不是往年那種稀稀拉拉的干雪粒子,是密實的、鋪天蓋地的濕雪。落地就結成一層硬殼,院子裡的石板路已經看不見了,白茫茫一片。

  趙承安在雪裡滾得渾身濕透,笑得咯的。

  趙寧走下台階。

  靴子踩在雪上,咯吱一聲。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住了一片落下來的雪。

  

  涼。比往年的雪涼得多。

  這不是普通的冷冬。

  前世讀過的那些氣候史料在腦子裡一頁一頁翻——明末小冰河期,萬曆後期進入劇烈降溫階段。

  但徵兆不是萬曆年才有的。

  隆慶末年,華北就已經出現了異常低溫的記錄。

  春寒延長,播種推遲。早霜提前,莊稼凍死在地里。無霜期一年比一年短,畝產一年比一年低。

  然後是饑荒。流民。民變。

  崇禎十七年那根繩子,不是突然系上去的。是從現在,從這場雪開始,一寸一寸勒緊的。

  掌心的雪化了,冰水順著指縫淌下來。

  「老爺。」趙福又湊過來,「進屋吧,外頭冷得邪乎——」

  「今年入冬以來,京師凍死了多少人?」

  趙福愣住。

  「小人……不清楚。」

  「去問。」趙寧收回手,把水漬往袍子上擦了擦。「順天府今年的炭價、柴價、糧價,都給我列出來。往年同期的對比也要。」

  趙福張了張嘴,沒敢問為什麼,轉身小跑著去了。

  趙寧站在院子中間,沒迴廊下。

  雪落在他肩頭、發頂。

  趙承安跌跌撞撞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爹!」

  兩歲半的孩子,臉蛋凍得通紅,鼻尖掛著一滴清涕,笑得沒心沒肺。

  他彎腰把孩子抱起來。趙承安的小手拍在他臉上,涼得刺人。

  「冷不冷?」

  「不冷!」

  趙寧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鶴氅的衣擺裹住趙承安的腿,擋住了風。

  不冷。

  這孩子不冷。趙府的孩子不會冷。京師里的達官貴人家都不會冷——炭火管夠,皮裘管夠,暖閣里燒著地龍。

  但城外呢?通州、大興、宛平那些佃戶呢?北直隸的農戶呢?山西、陝西那些靠天吃飯的窮苦人呢?

  一條鞭法推了兩年,南直隸試點剛有起色。商稅還在紙面上。海貿才開了個口子。國庫比嘉靖末年充裕了些,但遠不夠。

  不夠應對一場持續幾十年的氣候災變。

  趙寧抱著孩子往回走,靴底碾過積雪,聲響沉悶。

  他需要糧。大量的糧。

  不是今年明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北方的糧食產量會持續下降,這是天數,人力逆轉不了。

  唯一能做的,是在災難全面鋪開之前,把南方的糧道打通,把海外的糧源接上,把倉儲體系建起來。


  還有——番薯。玉米。那些高產耐寒的作物。

  殷正茂在市舶司,有沒有接觸到南洋商人手裡的種子?

  呂宋那邊,西班牙人已經把美洲的物產帶過去了沒有?

  時間線在腦子裡重組。前世的記憶模糊了——番薯傳入中國是萬曆年間,具體哪一年記不清。

  但既然呂宋已經有了,就有可能提前搞到手。

  趙承安在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夠廊柱上掛著的燈籠穗子。

  「爹,紅的!」

  趙寧把他遞給迎上來的奶娘。

  「帶進去換身乾衣裳。」

  奶娘抱著孩子進了內院。趙寧站在廊下,抖了抖肩頭的雪。

  芸娘從東廂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盞熱茶。

  「爺,剛沏的六安瓜片。」

  趙寧接過來,沒喝,茶盞捧在手裡,熱度透過瓷壁滲進掌心。

  「芸娘。」

  「嗯?」

  「府里下人今年冬天的衣裳,夠不夠?」

  芸娘的步子頓了一下。

  「……都夠的,入冬前趙福置辦了。爺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

  芸娘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轉身回了東廂。

  趙寧獨自站在廊下,端著那盞茶。

  雪越下越大。屋檐上的積雪垂下來,壓彎了院角那棵老槐的枯枝。遠處坊牆外頭,隱約有人在吆喝什麼,被風聲攪碎了。

  才過申時,天已經暗了。厚重的雲層蓋在京師上空,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

  趙寧喝了一口茶。

  他把茶盞擱在欄杆上,轉身往書房走。




  書房的門推開,一股暖意撲面。趙福不知什麼時候讓人在裡頭加了兩個炭盆。

  趙寧坐下,鋪紙,提筆。

  筆尖懸停。

  寫什麼?

  寫「本閣預判未來二十年將持續降溫,請速從呂宋尋覓高產作物」?

  荒唐。

  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因為「今年冬天冷了些」就相信一場綿延數十年的天災即將降臨。

  即便他是少師,即便他平了漠北、推了一條鞭法。

  這種話說出去——輕則被當成危言聳聽,重則被御史參一個「妖言惑眾,動搖國本」。

  更何況現在的局面。

  隆慶在病榻上猜忌他,高拱在暗處磨刀。

  任何「越矩」的舉動,都是送上門的把柄。

  筆擱回筆架。

  不能走明面。

  得換法子。

  殷正茂在南洋做貿易,順手尋幾樣番邦的新奇種子帶回來——這是正經的通商之舉,誰也挑不出毛病。

  關鍵是怎麼讓他知道,要找什麼。

  炭盆里一塊炭裂開了,噼啪輕響。

  趙寧拉過一張信箋,重新提筆。

  這一次,落了下去。

  窗外的雪沒有停。風穿過窗欞的縫隙,壓低了燈盞的火苗。書房裡昏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紙上洇開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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