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轉瞬即逝。
幾過月過去,轉眼便來到隆慶四年臘月。
京師落了入冬以來第三場大雪。
趙府。
趙承安在院子裡摔了一跤。
兩歲半的孩子撲在雪堆里,沒哭,翻了個身,抓起一把雪往嘴裡塞。
奶娘嚇得撲過去,被趙寧抬手攔住了。
「讓他玩。」
趙寧站在廊下,裹著一件玄青色的鶴氅。
朔風從院牆豁口灌進來,帶著碎冰碴子往臉上打,刺骨。
京師的冬天年冷,但今年不一樣。
往年臘月初,護城河的冰還凍不實,孩子們能在上頭跑但大人不敢上。
今年不到十一月,冰就封了,厚得能過馬車。
趙福搓著手從偏院過來,縮著脖子,嘴裡嘟囔:「老天爺這是要凍死人,炭火比去年貴了三成,柴房裡堆滿了都不夠使……」
趙寧沒搭理他。
雪在下。不是往年那種稀稀拉拉的干雪粒子,是密實的、鋪天蓋地的濕雪。落地就結成一層硬殼,院子裡的石板路已經看不見了,白茫茫一片。
趙承安在雪裡滾得渾身濕透,笑得咯的。
趙寧走下台階。
靴子踩在雪上,咯吱一聲。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住了一片落下來的雪。
涼。比往年的雪涼得多。
這不是普通的冷冬。
前世讀過的那些氣候史料在腦子裡一頁一頁翻——明末小冰河期,萬曆後期進入劇烈降溫階段。
但徵兆不是萬曆年才有的。
隆慶末年,華北就已經出現了異常低溫的記錄。
春寒延長,播種推遲。早霜提前,莊稼凍死在地里。無霜期一年比一年短,畝產一年比一年低。
然後是饑荒。流民。民變。
崇禎十七年那根繩子,不是突然系上去的。是從現在,從這場雪開始,一寸一寸勒緊的。
掌心的雪化了,冰水順著指縫淌下來。
「老爺。」趙福又湊過來,「進屋吧,外頭冷得邪乎——」
「今年入冬以來,京師凍死了多少人?」
趙福愣住。
「小人……不清楚。」
「去問。」趙寧收回手,把水漬往袍子上擦了擦。「順天府今年的炭價、柴價、糧價,都給我列出來。往年同期的對比也要。」
趙福張了張嘴,沒敢問為什麼,轉身小跑著去了。
趙寧站在院子中間,沒迴廊下。
雪落在他肩頭、發頂。
趙承安跌跌撞撞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爹!」
兩歲半的孩子,臉蛋凍得通紅,鼻尖掛著一滴清涕,笑得沒心沒肺。
他彎腰把孩子抱起來。趙承安的小手拍在他臉上,涼得刺人。
「冷不冷?」
「不冷!」
趙寧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鶴氅的衣擺裹住趙承安的腿,擋住了風。
不冷。
這孩子不冷。趙府的孩子不會冷。京師里的達官貴人家都不會冷——炭火管夠,皮裘管夠,暖閣里燒著地龍。
但城外呢?通州、大興、宛平那些佃戶呢?北直隸的農戶呢?山西、陝西那些靠天吃飯的窮苦人呢?
一條鞭法推了兩年,南直隸試點剛有起色。商稅還在紙面上。海貿才開了個口子。國庫比嘉靖末年充裕了些,但遠不夠。
不夠應對一場持續幾十年的氣候災變。
趙寧抱著孩子往回走,靴底碾過積雪,聲響沉悶。
他需要糧。大量的糧。
不是今年明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北方的糧食產量會持續下降,這是天數,人力逆轉不了。
唯一能做的,是在災難全面鋪開之前,把南方的糧道打通,把海外的糧源接上,把倉儲體系建起來。
還有——番薯。玉米。那些高產耐寒的作物。
殷正茂在市舶司,有沒有接觸到南洋商人手裡的種子?
呂宋那邊,西班牙人已經把美洲的物產帶過去了沒有?
時間線在腦子裡重組。前世的記憶模糊了——番薯傳入中國是萬曆年間,具體哪一年記不清。
但既然呂宋已經有了,就有可能提前搞到手。
趙承安在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夠廊柱上掛著的燈籠穗子。
「爹,紅的!」
趙寧把他遞給迎上來的奶娘。
「帶進去換身乾衣裳。」
奶娘抱著孩子進了內院。趙寧站在廊下,抖了抖肩頭的雪。
芸娘從東廂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盞熱茶。
「爺,剛沏的六安瓜片。」
趙寧接過來,沒喝,茶盞捧在手裡,熱度透過瓷壁滲進掌心。
「芸娘。」
「嗯?」
「府里下人今年冬天的衣裳,夠不夠?」
芸娘的步子頓了一下。
「……都夠的,入冬前趙福置辦了。爺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
芸娘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轉身回了東廂。
趙寧獨自站在廊下,端著那盞茶。
雪越下越大。屋檐上的積雪垂下來,壓彎了院角那棵老槐的枯枝。遠處坊牆外頭,隱約有人在吆喝什麼,被風聲攪碎了。
才過申時,天已經暗了。厚重的雲層蓋在京師上空,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
趙寧喝了一口茶。
他把茶盞擱在欄杆上,轉身往書房走。
書房的門推開,一股暖意撲面。趙福不知什麼時候讓人在裡頭加了兩個炭盆。
趙寧坐下,鋪紙,提筆。
筆尖懸停。
寫什麼?
寫「本閣預判未來二十年將持續降溫,請速從呂宋尋覓高產作物」?
荒唐。
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因為「今年冬天冷了些」就相信一場綿延數十年的天災即將降臨。
即便他是少師,即便他平了漠北、推了一條鞭法。
這種話說出去——輕則被當成危言聳聽,重則被御史參一個「妖言惑眾,動搖國本」。
更何況現在的局面。
隆慶在病榻上猜忌他,高拱在暗處磨刀。
任何「越矩」的舉動,都是送上門的把柄。
筆擱回筆架。
不能走明面。
得換法子。
殷正茂在南洋做貿易,順手尋幾樣番邦的新奇種子帶回來——這是正經的通商之舉,誰也挑不出毛病。
關鍵是怎麼讓他知道,要找什麼。
炭盆里一塊炭裂開了,噼啪輕響。
趙寧拉過一張信箋,重新提筆。
這一次,落了下去。
窗外的雪沒有停。風穿過窗欞的縫隙,壓低了燈盞的火苗。書房裡昏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紙上洇開的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