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請張主事來。把今年各省夏稅的底冊,全搬過來。」
話音剛落,廊下那兩個書吏對視一眼,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腳步都快,踩在薄冰上咯吱響。
趙貞吉沒回值房。
他站在廊下,看著雪粒子一層層篩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化不開。
夏稅底冊搬來能怎樣?數字是死的。地凍著,莊稼種不下去,到了六月,各省巡撫的減免奏疏就會跟今天這些紅封一樣,一份接一份摞上來。
減免多少?三成?五成?
他不敢算。
算了也沒用。該做的事還得做。
他轉身回了值房,把門帶上。
炭盆里的火矮了一截,他彎腰撥了撥,加了兩塊炭。
手指碰到炭盆邊沿,燙了一下,縮回來。
就這麼耗到快午時,張主事帶著四個書吏,抬了三口箱子進來。底冊。
十三省的夏稅預估,連同去年的實征數,全在裡頭。
趙貞吉沒讓他們走,就在值房裡頭翻。
翻了小半個時辰,他把底冊合上,拿起那十九份紅封奏疏,連同夏稅底冊里他折了角的幾頁,一併裝進一個牛皮紙封里。
「送司禮監。」
他頓了一下。
「附一句話——戶部現銀一百一十七萬兩,剛性支出九十三萬,可調動餘額二十四萬。九邊缺口三十七萬。請旨定奪。」
張主事接過紙封,猶豫了一下:「部堂,這麼報上去……」
「怎麼?」
「萬歲爺龍體欠安,這些數字遞上去,會不會……」
趙貞吉抬了一下眼皮。
「戶部的帳,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現在不報,等邊鎮譁變了再報?」
張主事不說話了,抱著紙封出去。
趙貞吉靠回椅背,閉上眼。
······
乾清宮。
陳洪捧著那個牛皮紙封站在暖閣門口,腳步沒邁進去。
裡頭傳來一陣咳嗽。沉悶的,從胸腔深處往外翻,斷斷續續,咳了有一盞茶的工夫才停。
「進來。」
隆慶的嗓子啞得厲害。
陳洪低頭進去。暖閣里燒了四個炭盆,熱氣把藥味悶在裡頭,濃得發苦。隆慶半靠在龍榻上,身上蓋著明黃錦被,臉色是一種透著青的灰。
比上個月又瘦了。
陳洪跪下,把紙封舉過頭頂。
「萬歲爺,戶部趙貞吉的急遞。」
隆慶沒伸手。
旁邊的小太監把紙封接過去,拆開,一份一份擺在榻邊的小案上。
隆慶偏過頭,掃了一眼。
十九份紅封。夏稅底冊。趙貞吉附的那句話,寫在一張單獨的紙條上,擱在最上面。
他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
「三十七萬。」
隆慶把紙條放下。
又咳了兩聲。這回短,但每一聲都帶著一股悶響。
「邊鎮最急的是哪幾個?」
「回萬歲爺,延綏、遼東最急。延綏存糧只夠五日,遼東——李成梁報了堡寨重建和馬匹凍斃的事。」
隆慶閉了一下眼。
那些數字——一百一十七萬,九十三萬,二十四萬,三十七萬——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不擅長這個。登基五年多了,每回看戶部的帳,頭都是疼的。
這些事,本該有人替他扛。
「發內閣。」
隆慶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聲音從錦被後頭悶出來。
「讓他們議。」
陳洪應了一聲,把紙封重新封好。退出暖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隆慶已經閉上了眼,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頭,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暖閣的門關上了。
······
內閣值房。
紙封到的時候,趙寧正在翻一份南京來的信。
信是殷正茂寫的,說市舶司第一批海貿船隊已經從月港出發,預計五月中旬返航。
利潤——按殷正茂的估算,首批貨物的關稅和抽分銀加起來,能有八十萬到一百萬兩。
趙寧把信折好,塞進袖袋裡。
然後他接過陳洪送來的牛皮紙封。
拆開。十九份紅封奏疏。
夏稅底冊。趙貞吉的紙條。
他先看紙條。
一百一十七萬,九十三萬,二十四萬,三十七萬。
四個數字,把大明朝的家底扒得精光。
然後翻奏疏。一份一份,從延綏翻到遼東,從宣府翻到甘肅。每一份他都沒細看正文,只看末尾那個數——要多少銀子,要多少糧。
翻完了,他把奏疏放下。
「請高閣老、張閣老他們過來。」
高拱來得最快。
他的值房就在隔壁。
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寒氣,鼻尖凍得發紅。
「什麼事?」
趙寧把紙條推過去。
高拱拿起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紅色褪了,換成鐵青。
「趙貞吉這是把鍋甩過來了。」
「也算不上甩鍋。」趙寧沒接他的話茬,「是太倉確實沒錢。」
高拱把紙條拍在桌上。
「沒錢?去年加征的遼餉呢?漕糧呢?市舶——」
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趙寧抬了一下頭,看著他。
市舶司。
那筆十二萬兩。
高拱沒說出口,但那個字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趙寧沒吭聲,也沒避開高拱的視線。
張居正進來了。
他進門先掃了一眼桌上那堆紅封奏疏,再看高拱的臉色,最後看趙寧。
三個信息湊在一起,什麼情況基本清楚了。
「九邊的?」
「坐。」趙寧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居正坐下來,拿起趙貞吉的紙條看了看,又拿起最上頭延綏的奏疏翻了翻。
值房裡安靜了一陣。
炭火燒得旺,但三個人的呼吸都壓得很淺。
趙寧開口了。
「當務之急,九邊不能斷糧。斷了糧,西征軍就要出亂子。」
高拱有些惱火:「問題是錢從哪兒來。」
值房裡,炭火噼啪了一聲。
趙寧沒接他的話。
他從袖袋裡掏出那封殷正茂的信,展開,擱在桌上。紙頁薄,被熱氣一烘,微微卷了邊。
「市舶司首批船隊,五月中旬返航。關稅加抽分,殷正茂估算,八十萬到一百萬兩。」
高拱瞥了一眼那信。他的呼吸粗了半分,又壓下去。
「遠水。」
「是遠水。」趙寧點頭。他把信折好,收回袖袋。這個動作慢,手指沿著紙邊捋過去,捋得平平整整。「但太倉現在的虧空,是個活口子。填不滿,也堵不死。得找條新路。」
張居正沒動。他的手指搭在延綏那份奏疏上,指尖壓著「三萬兩」那幾個字。
「一百一十七萬,九十三萬,二十四萬,三十七萬。這是大明朝一年的出息,和窟窿。」他的手指在「二十四萬」上點了一下。「可動的,就這點。」
「加征?」高拱的嗓子裡擠出兩個字。
他自己也知道不行。去年的遼餉已經加過一輪,再加,底下要炸。
他盯著趙寧。
眼神有些複雜,自從隆慶皇帝召見高拱獨對後,他對趙寧的看法也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趙寧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高閣老,你管著吏部。京城內外,各部院衙門,官員俸祿,吏員月糧,驛遞馬價,修河物料……一年下來,多少銀子是硬的,多少是軟的,你心裡有本帳。」
高拱沒應聲,他確實有。
硬的動不了,軟的……能擠出來的早擠幹了。
「文官的帳算完了。」趙寧的聲音平了下去,「還有一筆帳,不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