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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錢從哪兒來?

2026-06-29 10:01:28 作者: 行御大帝

  「去請張主事來。把今年各省夏稅的底冊,全搬過來。」

  話音剛落,廊下那兩個書吏對視一眼,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腳步都快,踩在薄冰上咯吱響。

  趙貞吉沒回值房。

  他站在廊下,看著雪粒子一層層篩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化不開。

  夏稅底冊搬來能怎樣?數字是死的。地凍著,莊稼種不下去,到了六月,各省巡撫的減免奏疏就會跟今天這些紅封一樣,一份接一份摞上來。

  減免多少?三成?五成?

  他不敢算。

  算了也沒用。該做的事還得做。

  他轉身回了值房,把門帶上。

  炭盆里的火矮了一截,他彎腰撥了撥,加了兩塊炭。

  手指碰到炭盆邊沿,燙了一下,縮回來。

  就這麼耗到快午時,張主事帶著四個書吏,抬了三口箱子進來。底冊。

  

  十三省的夏稅預估,連同去年的實征數,全在裡頭。

  趙貞吉沒讓他們走,就在值房裡頭翻。

  翻了小半個時辰,他把底冊合上,拿起那十九份紅封奏疏,連同夏稅底冊里他折了角的幾頁,一併裝進一個牛皮紙封里。

  「送司禮監。」

  他頓了一下。

  「附一句話——戶部現銀一百一十七萬兩,剛性支出九十三萬,可調動餘額二十四萬。九邊缺口三十七萬。請旨定奪。」

  張主事接過紙封,猶豫了一下:「部堂,這麼報上去……」

  「怎麼?」

  「萬歲爺龍體欠安,這些數字遞上去,會不會……」

  趙貞吉抬了一下眼皮。

  「戶部的帳,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現在不報,等邊鎮譁變了再報?」

  張主事不說話了,抱著紙封出去。

  趙貞吉靠回椅背,閉上眼。

  ······

  乾清宮。

  陳洪捧著那個牛皮紙封站在暖閣門口,腳步沒邁進去。

  裡頭傳來一陣咳嗽。沉悶的,從胸腔深處往外翻,斷斷續續,咳了有一盞茶的工夫才停。

  「進來。」

  隆慶的嗓子啞得厲害。

  陳洪低頭進去。暖閣里燒了四個炭盆,熱氣把藥味悶在裡頭,濃得發苦。隆慶半靠在龍榻上,身上蓋著明黃錦被,臉色是一種透著青的灰。

  比上個月又瘦了。

  陳洪跪下,把紙封舉過頭頂。

  「萬歲爺,戶部趙貞吉的急遞。」

  隆慶沒伸手。

  旁邊的小太監把紙封接過去,拆開,一份一份擺在榻邊的小案上。

  隆慶偏過頭,掃了一眼。

  十九份紅封。夏稅底冊。趙貞吉附的那句話,寫在一張單獨的紙條上,擱在最上面。

  他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

  「三十七萬。」

  隆慶把紙條放下。

  又咳了兩聲。這回短,但每一聲都帶著一股悶響。

  「邊鎮最急的是哪幾個?」

  「回萬歲爺,延綏、遼東最急。延綏存糧只夠五日,遼東——李成梁報了堡寨重建和馬匹凍斃的事。」

  隆慶閉了一下眼。

  那些數字——一百一十七萬,九十三萬,二十四萬,三十七萬——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不擅長這個。登基五年多了,每回看戶部的帳,頭都是疼的。

  這些事,本該有人替他扛。

  「發內閣。」

  隆慶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聲音從錦被後頭悶出來。

  「讓他們議。」

  陳洪應了一聲,把紙封重新封好。退出暖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隆慶已經閉上了眼,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頭,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暖閣的門關上了。


  ······

  內閣值房。

  紙封到的時候,趙寧正在翻一份南京來的信。

  信是殷正茂寫的,說市舶司第一批海貿船隊已經從月港出發,預計五月中旬返航。

  利潤——按殷正茂的估算,首批貨物的關稅和抽分銀加起來,能有八十萬到一百萬兩。

  趙寧把信折好,塞進袖袋裡。

  然後他接過陳洪送來的牛皮紙封。

  拆開。十九份紅封奏疏。

  夏稅底冊。趙貞吉的紙條。

  他先看紙條。

  一百一十七萬,九十三萬,二十四萬,三十七萬。

  四個數字,把大明朝的家底扒得精光。

  然後翻奏疏。一份一份,從延綏翻到遼東,從宣府翻到甘肅。每一份他都沒細看正文,只看末尾那個數——要多少銀子,要多少糧。

  翻完了,他把奏疏放下。

  「請高閣老、張閣老他們過來。」

  高拱來得最快。

  他的值房就在隔壁。

  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寒氣,鼻尖凍得發紅。

  「什麼事?」

  趙寧把紙條推過去。

  高拱拿起來看了一眼,臉上的紅色褪了,換成鐵青。

  「趙貞吉這是把鍋甩過來了。」

  「也算不上甩鍋。」趙寧沒接他的話茬,「是太倉確實沒錢。」

  高拱把紙條拍在桌上。

  「沒錢?去年加征的遼餉呢?漕糧呢?市舶——」

  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趙寧抬了一下頭,看著他。

  市舶司。

  那筆十二萬兩。

  高拱沒說出口,但那個字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趙寧沒吭聲,也沒避開高拱的視線。

  張居正進來了。

  他進門先掃了一眼桌上那堆紅封奏疏,再看高拱的臉色,最後看趙寧。

  三個信息湊在一起,什麼情況基本清楚了。

  「九邊的?」

  「坐。」趙寧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居正坐下來,拿起趙貞吉的紙條看了看,又拿起最上頭延綏的奏疏翻了翻。

  值房裡安靜了一陣。

  炭火燒得旺,但三個人的呼吸都壓得很淺。

  趙寧開口了。

  「當務之急,九邊不能斷糧。斷了糧,西征軍就要出亂子。」

  高拱有些惱火:「問題是錢從哪兒來。」

  值房裡,炭火噼啪了一聲。

  趙寧沒接他的話。

  他從袖袋裡掏出那封殷正茂的信,展開,擱在桌上。紙頁薄,被熱氣一烘,微微卷了邊。

  「市舶司首批船隊,五月中旬返航。關稅加抽分,殷正茂估算,八十萬到一百萬兩。」

  高拱瞥了一眼那信。他的呼吸粗了半分,又壓下去。

  「遠水。」

  「是遠水。」趙寧點頭。他把信折好,收回袖袋。這個動作慢,手指沿著紙邊捋過去,捋得平平整整。「但太倉現在的虧空,是個活口子。填不滿,也堵不死。得找條新路。」

  張居正沒動。他的手指搭在延綏那份奏疏上,指尖壓著「三萬兩」那幾個字。




  「一百一十七萬,九十三萬,二十四萬,三十七萬。這是大明朝一年的出息,和窟窿。」他的手指在「二十四萬」上點了一下。「可動的,就這點。」

  「加征?」高拱的嗓子裡擠出兩個字。

  他自己也知道不行。去年的遼餉已經加過一輪,再加,底下要炸。

  他盯著趙寧。

  眼神有些複雜,自從隆慶皇帝召見高拱獨對後,他對趙寧的看法也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趙寧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高閣老,你管著吏部。京城內外,各部院衙門,官員俸祿,吏員月糧,驛遞馬價,修河物料……一年下來,多少銀子是硬的,多少是軟的,你心裡有本帳。」

  高拱沒應聲,他確實有。

  硬的動不了,軟的……能擠出來的早擠幹了。

  「文官的帳算完了。」趙寧的聲音平了下去,「還有一筆帳,不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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