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裡那點炭火的熱氣,好像忽然被抽走了。
張居正搭在奏疏上的手指,慢慢抬了起來。
高拱的背脊挺直了些,他盯著趙寧。
趙寧的手,從紙條上移到那十九份紅封奏疏上。
沒碰,虛懸著。
「太祖定下的規矩,宗室親王、郡王、將軍、中尉,歲有祿米。這筆錢,從各省存留里支。不在太倉的帳上。」
他停了一下。這話不用說完。
在座的都明白。
宗室的俸祿,是一筆天文數字。
而且,只增不減。
親王萬石,郡王兩千石,往下遞減,可皇族繁衍,人口滾雪球似的漲。
這筆開支,是壓在各省頭上的一座山。
太倉的帳里看不見它,可它實實在在地,從地方財政的血肉里,每年啃掉一大塊。
高拱的喉結動了一下。
「宗室……」他開了口,又咽回去。這兩個字,燙嘴。
張居正把身體往前傾了傾,離桌子近了些。「雲甫的意思是?」
趙寧的手,終於按在了那摞奏疏上。
紙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九邊缺三十七萬。太倉只有二十四萬可動。剩下的十三萬,從哪出?再加征,百姓要反。裁減文官俸祿,朝廷臉面掃地,也逼不出多少。河工不能停,驛站不能撤。」他抬起眼,看向高拱,又看向張居正。「唯獨有一筆錢,躺在各省的庫里,年復一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且,花這筆錢的人,既不種地,也不打仗,更不交稅。」
值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深處細微的爆裂聲。
趙寧的手指,在「宗室」二字上叩了一下。
「該讓他們,也出點力了。」
話落。高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是沒想過。這念頭在戶部年年虧空、年年哭窮的時候,就在他腦子裡轉過。可那是皇家的自家人。
動宗室,就是動朱家的根基,捅龍椅底下那根最敏感的刺。
嘉靖爺護著,隆慶爺也孝順。哪個大臣敢提?
趙寧提了。
不是含蓄的建議,是直接點名。
掏宗室的錢袋子,來填九邊的窟窿。
高拱的臉上,紅潮褪盡,換成一種複雜的青白。
他看著趙寧。
他一路走來,膽子一次比一次大。
可這次,不一樣。
這是要從龍身上,拔鱗片。
「雲甫,」高拱的聲音乾澀,「這話……不好說。」
「不好說,也得說。」趙寧沒挪開按在奏疏上的手。「高閣老,你覺得,是邊鎮十幾萬將士餓著肚子守國門要緊,還是宗室親貴們多喝一碗人參湯要緊?」
高拱被噎住了。
張居正開口了,聲音沉穩,:「動宗室,不是不行。但怎麼動?誰去動?動誰?動多少?開了這個口子,宗室鬧起來,誰來平?平不了,就是黨爭,是禍亂,比沒錢更可怕。」
趙寧鬆開了按著奏疏的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粒子已經變成了細碎的雪片,斜斜地飄,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太祖封藩,本意是屏藩帝室。可二百年下來,藩王占地,不納糧,不當差,還經商,放貸,盤剝百姓。各省存留,近三成是餵給了他們。景泰年間就有人上疏,說『天下財賦,半耗於宗藩』。如今,只怕不止一半。」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
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籠在淡淡的影子裡。
「他們占了田,不交稅。他們拿了俸祿,不幹活。如今朝廷有難,邊鎮要崩,他們總得……表示表示。」
「怎麼表示?」高拱追了一句。他已經被帶進來了,本能地開始想具體的事。
「捐。」趙寧吐出一個字。
「捐?」高拱愣了。
「朝廷明旨,以捐助軍餉為名。親王帶頭,郡王以下,按爵出銀。數目……戶部會同禮部,擬定章程。」趙寧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不是攤派,是勸捐。皇上孝順宗室,體恤他們的難處。可國難當頭,身為太祖血脈,總該同舟共濟。」
高拱慢慢坐了回去。
他在品這個「捐」字。勸捐,不是強制。
面子上,給了宗室台階。
可實際上……聖旨一下,誰敢不捐?
不捐,就是不顧大局,不忠不孝。
這帽子扣下來,誰扛得住?
好手段,先把大義名分占死了。
張居正沒說話,但他搭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
他懂了。
這是要一個由頭。
一個能名正言順削弱宗室特權、往他們頭上套枷鎖的由頭。
捐銀只是第一步。
捐完之後呢?會不會有「鑑於宗室眷念朝廷恩義,自願縮減俸祿」?會不會有「宗室田產,部分歸還朝廷以資國用」?
「宗室……未必肯捐。」高拱還是說了句實在話。
「肯不肯,不重要。」
趙寧走回桌邊,重新坐下。「重要的是,朝廷開這個口子。第一次,他們可能裝聾作啞,推三阻四。第二次,第三次呢?眼下朝廷開了海禁,市舶司的銀子源源不斷地進來,朝廷手裡有了底氣,再提這事,分量就不一樣了。」
「何況,真要逼急了,戶部手裡還有別的法子。各省王府的莊田,侵占的民田,放的印子錢……哪一樣查不清楚?現在提『捐』,是給他們臉。」
值房裡又靜了。
炭盆里的火光,在高拱和張居正的臉上跳躍。
一個鐵青,一個深沉。
許久,張居正慢慢點了一下頭。「若只以捐助軍餉為名……或可一試。」
高拱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冷空氣里散開。
「得有個由頭。奏疏怎麼寫?總不能直說宗室有錢,逼他們掏?」
「奏疏我來擬。」趙寧放下茶盞。「就說九邊告急,太倉空虛,宗室為太祖血脈,素蒙國恩,當此之時,應體聖上之憂,紓朝廷之難,自願捐輸,以佐軍需。」
「自願?」高拱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譏誚。
「就是自願。」趙寧看著他。
高拱不說話了。他靠回椅背,仰頭看著值房頂部那根熏得發黑的橫樑。
「袁閣老和陳閣老那邊……」張居正提了句。
「我派人去說。」趙寧站起來。「今日就議到這裡。關於具體怎麼勸,捐多少,如何上表,明日再議。高閣老,你和禮部的人先通個氣。張閣老,戶部那邊,讓趙貞吉先把宗室俸祿的實數,一筆一筆,理清楚送過來。」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
「雲甫。」高拱在身後喊他。
趙寧回頭。
高拱坐在那裡,沒動,只是看著他。
「這把火……燒起來,可就不好滅了。」
趙寧拉開了門。
冷風裹著雪片撲進來,吹得他袍角一盪。
「高閣老,」他聲音不高,混在風裡,「大明朝這屋子,早就四處漏風了。不燒把火,暖和不過來。」
門關上。
值房裡,高拱和張居正對視了一眼。
炭盆里,一截炭燒裂了,啪地一聲輕響,濺出幾點火星。
張居正拿起趙寧留下的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那四個數字。
然後,他把紙條慢慢湊近炭盆。
火苗舔上紙角。
數字捲曲,焦黑,化成一縷輕煙,飄散在沉悶的空氣里。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