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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父慈子孝!【加更】

2026-06-30 11:35:06 作者: 行御大帝

  馬隊十二騎,打頭的黑色大宛馬蹄子還沒停穩,李成梁已經翻身落地。

  斗篷揚起的弧度帶著寒風,馬市里原本嘈雜的叫賣聲一瞬間稀下去,只剩馬嘶和遠處銅秤碰案板的尾音。

  賈廷芳從關門內側小跑出來。

  官袍是臨時換的,腰帶扣得歪了半寸,額頭上一層細汗。

  身後跟著兩個親隨,一人捧著個紅漆匣子——裡頭裝的就是那對白玉如意。

  「李總兵——」

  賈廷芳還沒跑到跟前,李成梁已經大步往馬市里走了。

  十二個親兵跟著散開,靴子踩在凍土上,整齊的悶響。

  賈廷芳愣了一息,加快步子追上去。

  「總兵大人遠道而來,下官——」

  「開市幾個時辰了?」

  李成梁沒停步,沒回頭。

  「卯、卯時開的,到現在兩個時辰出頭。」

  「四個月。」

  李成梁停下來。

  這一停太突然,賈廷芳差點撞上他後背。

  李成梁轉過身。

  他比賈廷芳高出整一個頭。從上往下俯著看人,斗篷上黑貂的毛尖被風吹得微抖動。

  「遼東鎮三月初一的文書,幾時到你案上的?」

  賈廷芳喉頭動了一下。「三月初四。」

  「文書上寫的什麼?」

  「……即刻開市。」

  「即刻。」李成梁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三月初四收的文書,你幾時開的關?」

  賈廷芳張了張嘴。

  他想說情勢複雜、要核查關防、要清點庫冊。這些話他在腦子裡排練了七八天。但此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三月十二。」

  李成梁抬了下巴。

  「壓了八天。」

  

  賈廷芳往後退了半步。「總兵容稟,下官是擔心——」

  「你擔心什麼?」

  這話問得極輕。

  賈廷芳的後背貼上了身後親隨捧的那個紅漆匣子。木棱硌著他脊梁骨,冰涼。

  「關外各部積壓的貨物多,一旦開市——」

  「一旦開市怎樣?」

  「……恐有哄搶之——」

  話沒說完。

  李成梁右手從斗篷下探出來。

  沒有人看清他什麼時候拔的刀。

  一聲悶響,鈍的。

  不是刀入鞘的聲音,是刀破頸骨的聲音。

  賈廷芳的腦袋滾落在地上,磕在凍硬的土坷垃上彈了一下,滾出去兩尺遠。

  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血從斷口處湧出來,浸進凍土的裂縫裡,殷紅的,冒著熱氣。

  整個馬市寂靜了。

  所有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爭吵、銅秤落案的響動,全部在那一瞬間抽空了。

  幾百雙眼睛釘在李成梁身上。

  女真人看著他,蒙古人看著他,漢商看著他。

  沒有人出聲。

  李成梁把刀橫在身前,斗篷的下擺擦過刀面上的血,他順手在袍角上蹭了一下,還刀入鞘。

  「周定邦。」

  身後一個三十來歲的武官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末將在。」

  「即日起,你接撫順守備。」

  「是。」

  李成梁轉過身,面朝馬市。

  幾百號人縮在攤位後頭,有人腿已經在抖了。

  他開口,聲量不高,但馬市的格局窄,聲音順著兩排木棚子傳出去,每個角落都能聽清:

  「互市是邊境的命脈。你們做生意,朝廷收稅,關外的部落換到鹽鐵布帛,大家都有活路。」

  停頓。

  「但規矩是規矩。大明的關城,就按大明的法度來。該開市的日子不開,該禁的東西偷賣——」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無頭的屍身。

  「就是這個下場。」

  沒有人應聲。連馬都不叫了。

  李成梁不再看他們,轉身往守備衙門方向走。

  周定邦快步跟上,一面走一面低聲匯報關城的人員和庫存。

  李成梁聽了一半,打斷他:「城裡的大戶,姓佟的那家,糧莊在什麼位置?」

  周定邦一怔。他剛接手,這些還沒來得及摸清楚。

  「這……末將初來乍到——」

  「北街拐角往東,第三條巷子進去,青磚門樓上掛著佟記的牌匾。」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李成梁停步。

  一個半大孩子站在參行的木棚子旁邊,皮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腰間繫著條舊皮帶,沒掛褡褳——剛才花光了。

  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還沒抽條,但站在那兒腰杆挺得很直。

  「你怎麼知道我找佟家?」李成梁偏了下頭。

  「您問糧莊位置,撫順城裡做糧食生意的大戶就那麼兩三家。

  佟家最大,倉里壓著今春的新糧還沒出手。」努爾哈赤頓了一下。「但佟家的人不好說話。」

  「哦?」

  「佟掌柜每月十五出貨,只認老主顧。生人上門,他連茶都不給你倒。」努爾哈赤拍了拍懷裡那捲油布包的人參。「我上個月去過他家收參鋪子。他家管事姓柳,是佟掌柜的表舅。走柳管事的路子,比直接上門快。」

  李成梁沒有立刻答話。

  他打量這個少年。衣裳寒酸,但靴子是新的。說話利索,條理清楚,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那雙眼裡有種跟年紀不相稱的東西——冷靜。

  這種冷靜他在軍中見過,通常屬於打過仗的老卒。

  「你叫什麼?」

  「努爾哈赤。建州左衛人。」

  「多大了?」

  「十二。」

  李成梁把斗篷攏了一下。風從東邊灌過來,裹著馬糞和硝皮的氣味。

  「你給我帶路。」

  「行。」努爾哈赤沒有猶豫,也沒有受寵若驚的作態。他只是轉過身,邁步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走在前頭三步遠的位置。

  李成梁跟上去,身後的親兵面相覷——總兵讓一個女真半大孩子帶路?

  但沒人敢多嘴。

  地上那具屍身還沒涼透,血腥味混在三月的寒風裡飄散。

  努爾哈赤經過那灘血跡的時候,腳步沒有偏移半分。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避開了那顆已經被人用草蓆蓋住的腦袋,然後繼續往前走。

  拐過北街的時候,少年忽然回頭說了一句:

  「佟家柳管事好酒。您要是讓人帶兩罈子遼陽的老燒過去,他話匣子一開,什麼都好辦。」

  李成梁盯著那個單薄的背影。

  這小子十二歲,腦子裡裝著半個撫順城的人脈圖。

  他沒有開口夸。

  只是把手從刀柄上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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