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順關的城門還沒開滿半個時辰,馬市里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消息傳得比馬還快。
頭天傍晚守備衙門剛貼出告示——「明日卯時開市」,當夜城外就扎滿了帳篷。蘇子河沿岸的女真人、蒙古散部的馬販子、從開原趕來的漢商,連夜趕路,天不亮就候在關門外頭。
開關的那一刻,人群湧進來,把馬市東西兩條街填得嚴實實。
吆喝聲、馬嘶聲、銅秤砸在案板上的悶響,混成一鍋粥。
三十多個攤位一字排開,最東頭是皮貨行,狐皮、貂皮、鹿皮一捆碼在架子上,散發著硝制過後殘留的騷氣。
中間是參行,老參、園參按年份分堆,紅布鋪底,擺得整整齊齊。
最西頭是鹽鐵鋪子,官鹽一斤十二文,私下裡八文就能拿到——只要你認識人。
四個月。
整四個月沒開市。
積壓的貨堆滿了各部落的倉房,再不出手,貂皮要生蟲,人參要返潮。
這一開關,所有人都紅了眼。
頭一個時辰,三百張貂皮就易了手。
守備衙門。
賈廷芳正在後院吃早飯。一碗小米粥,兩碟鹹菜,一個白面饅頭。
他吃東西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細。
親隨從前院小跑過來,靴子踩在青磚地上啪響。
「大人!」
賈廷芳抬頭,筷子擱在碗沿上。
「總兵……李總兵,今天到撫順。」
筷子從碗沿滑下去,叮一聲掉在桌面上。
「什麼?」
「遼陽那邊來的快馬傳信,說總兵昨天一早就出發了,算腳程——」親隨咽了口唾沫,「最遲午時到。」
賈廷芳的手擱在桌上,沒動。
午時。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李成梁親自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封開市的命令不是例行公事,是最後通牒。現在市已經開了,但是——
他壓了四個月。
這四個月里,邊關出了多少事?
女真人兩次試探清河堡哨卡,渾河下游一個村子被搶了三十石糧食。
這些事,遼東鎮都有報。
每一筆,都能追到他頭上來。
賈廷芳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去哪?迎出去?迎多遠?帶不帶禮?
李成梁那個人,他見過。
述職的時候,短一炷香的功夫,整個大堂里沒人敢大聲喘氣。
那雙手拍在你肩膀上的時候,你分不清他是在誇你還是在掂你的分量。
「備轎——不,備馬。我親自去關門口迎。」
親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賈廷芳又叫住他。「把……把庫房裡那對白玉如意取出來。」
親隨愣了一下。
「快去!」
馬市西頭,鹽鐵鋪子斜對面,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蹲在牆根底下。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皮襖,袖口磨出了毛邊。
腰間繫著一條舊皮帶,帶子上掛著個巴掌大的褡褳,鼓囊囊。
腳上的靴子倒是新的——去年秋天用兩張獾皮換來的。
努爾哈赤沒急著買東西。
他靠在牆根,兩隻眼睛盯著來往的人流。
皮貨行那邊,蘇完部的一個老頭正在跟漢商扯皮。
那老頭手裡攢了一冬的狐皮,六十多張,品相參差不齊。
漢商出價三錢一張,打包全收。
老頭嫌低,要五錢。
努爾哈赤掰著手指頭算。
六十張狐皮,品相好的能占一半,那三十張值五錢不止。
剩下三十張次的,兩錢都勉強。漢商出三錢打包,不虧。
但老頭不肯。
等著。
再過一個時辰,那老頭還是賣不出去。
因為今天湧進來的皮子太多了——四個月的積壓,一天之內全砸進市場,供大於求,價格只會往下掉。
到時候三錢都沒人要。
那時候,他再去。
兩錢五收三十張次品,回頭拆開,把裡面勉強能看的挑出來,混進好皮子裡,按四錢出給開原那邊的二道販子。
中間吃一道差價。
這筆帳,努爾哈赤在腦子裡已經算了三遍。
他又把視線挪到參行。
一個海西部的年輕人正在賣參,十根三年園參,要價八錢一根。
買家是撫順本地的藥鋪掌柜,還到六錢,僵持住了。
努爾哈赤認得那個海西人。
上次開市的時候見過,不太懂行,分不清園參和林下參的價。
三年園參在撫順行情是七錢,但運到遼陽能賣一兩二。
這裡頭有五錢的空間。
問題是他手裡現在沒那麼多本錢。
褡褳里一共三兩四錢碎銀,是他大半年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全壓在參上,萬一出不了手——
但遼陽那邊佟家的收參鋪子,每月十五收一次貨,從不壓價。
上個月他跑了一趟,親眼看見佟傢伙計過秤、付銀,利索得很。
值得賭。
努爾哈赤從牆根站起來,拍了袍子上的土。
他沒有直接走向參行。而是先繞到鹽鐵鋪子,用兩錢銀子買了五斤粗鹽。
鹽在蘇子河上游的小部落里能換東西——不是現在用的,是留著當本錢周轉的。
然後他才慢悠悠踱到參行,站在那個海西年輕人旁邊,沒吭聲。
藥鋪掌柜搖著頭走了。六錢沒談攏。
海西年輕人臉上掛不住,抱著那捆參左右張望,不知道下一個買家在哪。
努爾哈赤開口了。
「七錢,十根我全要。」
海西人扭頭看他——一個半大孩子,穿得寒酸,腰間掛個癟褡褳。
「你?」
「銀子在這兒。」努爾哈赤解下褡褳,在手裡掂了掂,碎銀子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七錢公道價,你在這兒站到散市也等不來第二個出這個價的。今天皮子砸了市,參價也跟著往下走。」
海西人猶豫了一瞬。
十根,七錢一根,七兩整。
努爾哈赤把褡褳打開,一塊碎銀子往外掏。
三兩四錢。差一半。
他從懷裡又摸出一小塊銀錠——那是他藏在貼身衣裳里的壓箱底,二兩。
五兩四錢。還差一兩六。
努爾哈赤抬起頭,衝著海西人伸出手:「先給你五兩四,剩下的——」他拍了拍腰間那包粗鹽。「五斤遼鹽,抵一兩六,你拿回去比銀子好使。」
海西人盯著那包鹽看了幾息,伸手接了過去。
成交。
努爾哈赤把十根參小心卷進一塊油布里,塞進袍子裡。
貼著胸口,硬邦邦的,擱著肋骨有點硌。
他直起腰,重新鑽進人群里。
馬市的喧囂把他淹沒了,沒人多看他一眼。
十二歲的少年逆著人流往東走,經過參行、皮貨行、馬樁子。
關門口的方向。
他要趕在下一個集市日之前,把這批參送到遼陽。
腳步還沒邁出馬市的木柵欄,東頭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在喊——
「讓開讓開!總兵的馬隊來了!」
努爾哈赤腳下一頓,回頭。
關門方向,塵土揚起一片,馬蹄聲由遠及近,沉悶地砸在凍土上。
打頭的是一匹黑色大宛馬,馬上那人身披黑貂斗篷,腰懸長刀,身量極高。
整個馬市的喧囂,在那一瞬間矮下去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