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鎮
總兵府
李成梁的馬鞭摔在桌上,震得茶碗蓋子彈起來,叮一聲落在地上。
「多久了?」
帳中幕僚周允文低著頭,兩隻手交疊在身前,不敢抬眼。
「回總兵,自入冬算起……將近四個月了。」
四個月。
李成梁站在案後沒動,右手五指撐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黃。
帳外是遼東三月的風,乾冷,帶著凍土翻漿的腥氣。
四個月不開馬市。那些女真人缺鹽、缺鐵、缺布,餓了一整個冬天——再餓下去,不用等入秋,開春解凍就得動手。
到時候哪個邊堡先被摸進去?清河?撫順?還是沿著渾河一路往南捅?
這筆帳,最後算在誰頭上?
「守備叫什麼?」
「賈廷芳。」
李成梁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他記得這個名字。
去年述職的時候見過一面,四十來歲,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點頭哈腰,手腳極勤快。
勤快。勤快在別處了。
「查清楚了?到底什麼原因?」
周允文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雙手遞上來。
「屬下找了撫順關的文書吏。賈廷芳年前就接到了開市的批文,一直壓著沒動。對外說大雪封路,實際上……」
他頓了頓。
「實際上什麼?」
「王杲那邊每年開市前,照例要給撫順守備送一筆好處。往年是五十張貂皮、二十根老參。今年王杲只送了一半,說剩下的等開市後補齊。賈廷芳嫌少,沒收,把東西退了回去。」
李成梁的手從桌面上撤下來。
整個遼東三百里防線的安危,四個月的邊境僵局,幾十個部落餓得快要拼命——就因為一個守備嫌貂皮少了二十五張。
他沒發火。
反而笑了。
但帳里三個幕僚同時把頭低下去一寸。
「好。」李成梁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校場上幾百號兵丁正在操練,槍尖在薄日頭底下閃著寒光。
遠處的遼河還沒徹底解凍,冰面上灰撲撲一層沙土。
「讓賈廷芳立刻開市。今天之內。」
周允文應了,又猶豫了一下。「總兵,賈廷芳那邊,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撤他?」李成梁頭也沒回。「現在撤了他,誰去開市?新任還沒到,中間空十天半個月,王杲那邊等得住?」
周允文不說話了。
「先開市。」李成梁放下帘子,轉身回到桌案後面坐下。「等這茬過了,再收拾他。」
他拿起桌上那碗茶,喝了一口。
苦得厲害,茶葉泡了太久。
遼東缺的不只是一個馬市。
糧食。
開原、鐵嶺兩個糧倉加起來,撐不過下個月。
去年秋糧征上來的數目就不夠——不是收成差,是中間截留太多。
從府到縣到衛所,層扒皮,到他手裡的數字年縮水。
往年還能靠京城的撥付補上窟窿,今年朝廷把銀子全填了西征的窟窿,遼東這邊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胡宗憲坐鎮薊州,那是趙閣老的人。
薊州的糧食緊不緊他不清楚,但遼東的糧,胡宗憲這位九邊總督大人,恐怕也沒有精力管。
得靠自己。
「周允文。」
「在。」
「撫順城裡那幾家大戶,姓什麼來著?」
周允文腦子轉得快:「最大的兩家,一個姓范,做皮貨生意的,在撫順關外有六個收貨點。另一個姓佟,祖上是女真人,入了漢籍,手裡有兩個糧莊。」
「佟家。」李成梁把茶碗擱下。「糧莊有多少存糧?」
「具體數目不好說,但佟家每年往開原賣糧,少則三千石,多則五千。自家倉里至少還壓著一季的貨。」
李成梁站起來。
他走到帳角那副輿圖前,目光沿著撫順關往東划過去。
蘇子河,古勒寨,王杲的地盤。
四個月不開市,王杲沒鬧。
這才是讓他真正不安的事。
換了別人——哲陳部也好,渾河那邊的散戶也罷——早就急得上躥下跳,哭著喊著求開關了。
王杲不吭聲。不吭聲意味著他有別的路子,或者在等一個更大的籌碼。
「備馬。」李成梁從衣架上扯下那件黑貂里子的斗篷,往肩上一搭。
周允文一愣:「總兵要去哪?」
「撫順。」
「親自去?」
李成梁系好斗篷的銅扣,抬了下巴。
「糧食的事,我不親自開口,佟家不會痛快。商人最精,派個下面的人去,他能跟你扯半個月的皮。」
他大步往帳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周允文一眼。
「另外,替我寫封信。」
「給誰?」
「薊州。胡宗憲。」
「告訴他遼東的情況,讓他想想辦法。」
周允文怔了一下。
李成梁沒解釋。
他推開帳簾,遼東三月的寒風兜頭撲來,灌得斗篷鼓脹。
校場那邊傳來操練的號子聲,一聲接一聲,悶沉地砸在凍硬的地面上。
李成梁翻身上馬。
馬蹄踏碎了地上一層薄冰,碎冰茬子濺起來,打在他靴面上,細碎的響。
他撥轉馬頭,朝東。
撫順方向。
身後的親兵隊還在手忙腳亂地牽馬,他已經催馬跑出去十幾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