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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拜見譚綸!

2026-07-01 09:05:58 作者: 行御大帝

  馬車輪子碾過最後一條石板縫,停下了。

  周泰掀開車簾,大同布政使衙門那兩扇黑漆大門杵在眼前。

  門房小吏探出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八個王府護衛按刀立在車邊,個個像鐵鑄的樁子,盔纓在陰沉天色下一動不動。

  周泰跳下車,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兩個衙役跟下來,腿還在打晃,臉白得像新刷的牆灰。

  「周大人。」領頭的護衛抱了下拳,聲氣硬邦邦的,「帳冊在此,我等奉命看管。何時核驗完畢,請知會一聲,我等也好回府交差。」

  知會。

  周泰咀嚼著這兩個字。

  嘴上是請,那語氣里透著的,分明是盯著。

  他沒接話,只朝衙門裡一擺手。

  幾個等候的書吏慌忙跑出來,手腳麻利地將三口樟木箱子抬了進去。

  箱子沉,壓得扁擔吱呀叫,青磚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拖痕。

  護衛們沒跟進去。

  八條漢子就杵在門外影壁下,像八尊門神。

  周泰穿過儀門,過照壁,進二堂。

  布政使李棠的籤押房門開著半扇。

  李棠正站在案前,手裡捏著一份邸報,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回來了?」

  「回大人,回來了。」周泰在門口站定。

  李棠這才抬眼。

  五十出頭的人,保養得不錯,兩鬢卻已見了霜色。

  他目光在周泰臉上停了一息,又掃過他身後縮著脖子的兩個衙役,最後落向窗外。

  「帳冊呢?」

  「已入庫。」

  「代王有派人來嗎?」

  「有···在門外守著。」

  

  李棠把手裡的邸報往案上一丟。

  紙張落下去,沒什麼聲音。

  「多少?」

  「八個。」

  李棠沒再問。

  他走回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茶水紋絲未動。

  籤押房裡靜得能聽見更漏滴答。

  周泰垂手站著。

  他能感覺到李棠那視線又落在了他身上,這次帶著點掂量的意味。

  「把經過,從頭說。」

  周泰便說了。

  從進王府開始,到射箭場,到代王吐茶,到抬出三口箱子,到那句「查出問題來老子認,查不出問題你們得給個說法」。他講得平鋪直敘,沒什麼添油加醋。

  李棠一直聽著,沒打斷。

  等周泰說完,又過了十幾息。

  李棠才開口,聲音乾澀:「帳冊,你看了?」

  「粗略翻了。」

  「如何?」

  周泰斟酌著字眼:「帳目……清晰齊整。田畝坐落、佃戶名冊、租銀流水,都對得上。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太齊整了。」周泰抬起眼,「像是早就備好的。」

  李棠的手指在紫檀案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篤,篤,篤。

  「你覺得代王會不會多占田畝?」

  這個問題像塊燒紅的炭,燙嘴。

  周泰喉嚨發緊。

  說會,等於指控親藩,那是找死。

  說不會,朝廷這新政第一刀,便砍了個空,他和李棠都交代不過去。

  「下官……不敢妄斷。」

  「不敢?」李棠忽然笑了,笑意沒到眼底,反而透出幾分寒氣,「你帶著朝廷的檄文去,連句準話都沒討回來,倒把人家的帳本子抬回來了。現在跟我說『不敢』?」

  周泰背上的汗洇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代王的蠻橫,想說那些護衛的刀光,想說那句「在大同老子就是制」。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話說出來,在李棠聽來,都是推諉。

  「下官無能。」他垂下頭。

  李棠盯著他看了片刻,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又重又長。

  「不是你無能。」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樹,「是這事,本來就燙手。代王……那是能動的人嗎?洪武爺封的藩,嘉靖爺都得給三分體面。咱們算什麼?」

  他背著手,在窗前踱了兩步。

  「可朝廷的旨意是明發的。趙閣老在京城盯著,新巡撫剛到大同。這頭一刀要是砍空了,往後的話,誰還聽?」

  周泰聽出了弦外之音。李棠在找台階,也在找退路。

  或者說,找一個能接住這燙手山芋的人。

  「大人,」周泰小心開口,「代王帳目做得如此周密,恐怕單靠清查帳冊……」

  「帳冊頂個屁用!」李棠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他說記在紅冊上,你敢說沒記?他田畝數量合了舊冊,你敢說不對?就算有些不清不楚的,他咬死了是『軍戶掛靠』、『舊例恩賞』,你拿什麼駁?」

  周泰沉默了。他知道李棠說的是實話。代王在大同經營幾代,根子扎得深,盤根錯節。明面上的帳,挑不出大錯。暗地裡的勾當,沒有鐵證,根本奈何不了他。

  「那……就這麼算了?」這話問出來,周泰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算了?」李棠走回案前,一屁股坐下,「算了,你我明日就得遞辭呈!朝廷的差事辦不成,你我能有好果子吃?巡撫大人新官上任,正愁沒柴燒!」

  他抓起茶盞,這回真喝了一口,卻燙了嘴,猛地擱下,茶水濺出幾滴。

  「廢物!」他罵的不知是茶,還是別的。

  籤押房裡又是一陣死寂。

  更漏滴了不知多少下。

  李棠忽然抬起頭,盯著周泰:「譚綸在哪?」

  周泰一愣:「譚總兵?應在總兵府……」

  「不是問你他在哪!」李棠打斷他,聲音壓低了,卻更急,「我是問你,他願不願意接這茬!」

  周泰腦子嗡了一下。

  譚綸。大同總兵。

  趙寧舉薦上來的人,聽說兩人在浙江抗倭的時候就認識了,是趙閣老的鐵桿。

  讓他來碰代王?

  「大人……譚總兵是儒將,清查田畝,是布政司的職分……」

  「儒將?」李棠冷笑,「他譚綸在大同駐軍,代王府的田莊占了多少軍屯的地?養了多少吃空餉的親衛?這些事,他總兵衙門比咱們清楚!」

  周泰明白了。

  李棠這是要把水攪渾,把總兵衙門拖下水。

  有了譚綸分擔,壓力能小一半。

  而且譚綸背後站著趙寧,若趙寧真有意動代王,譚綸便是最合適的刀。

  「可是……」周泰還有顧慮,「代王派了八個護衛,盯著帳冊。若去尋譚總兵,那些人……」

  「人是死的,辦法是活的!」李棠一拍桌子,「你不會先把帳冊送回庫房封好?護衛們總不能跟著進庫房吧?然後你再尋個由頭,去總兵府送份文書——記得,用軍需調度的名義!」

  周泰心頭一跳。

  軍需調度?

  布政司和總兵府確有文書往來,但用這個名目……

  「大人,這是否……」

  「是否什麼?」李棠站起來,走到周泰面前,盯著他,「周泰,你想不想辦成這件事?想不想在巡撫大人面前掛上號?想不想往後在大同站穩腳跟?」

  一連三問,砸得周泰頭暈。

  他想。他當然想。

  他熬了十幾年,從縣丞做到經歷,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

  可機會旁邊,就是懸崖。

  「下官……願去一試。」

  「不是一試。」李棠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輕,「是必定要請動譚總兵。你告訴他,代王府的田,有幾塊是緊挨著總兵府操練場的,春耕秋收,馬蹄子把好好的田都踏壞了。這事,總兵府也該過問過問。」

  周泰怔住了。緊挨著操練場?這理由……雖然牽強,倒也不是完全無稽。


  「還有,」李棠鬆開手,聲音更低,「你見了譚總兵,只提田畝糾紛,莫提清查之事。就說布政司接到佃戶告狀,需要總兵府協同勘界。懂嗎?」

  懂了。先拋出一個譚綸無法拒絕的小理由,把他引進來。

  等進了局,再慢慢透露朝廷的真正意圖。

  屆時譚綸想抽身,也晚了。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

  李棠走回案後,重新端起茶盞,這回吹了吹,「帳冊封庫,護衛交給門房盯著。你這就去。快去快回。」

  周泰躬身退出籤押房。

  後背的汗已經涼了,貼著裡衣,冰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走到庫房門口,看著書吏們將最後一口箱子碼好,貼上封條。

  箱角還露著油紙的邊。

  「鎖好。任何人不得擅動。」

  管庫的連連點頭。

  周泰整了整官帽,深吸一口氣,轉向側門。

  那裡能避開前門那些護衛的視線。

  總兵府在城西。

  他得穿過大半個大同城。

  街上行人稀落,鋪子也半掩著門。

  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天色更陰了,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上氣。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在小跑。

  腦子裡反覆想著見到譚綸該怎麼開口。

  李棠的吩咐在耳邊轉:只提田畝糾紛,莫提清查……

  要是譚綸不肯接呢?李棠會怎麼看他?

  這差事再踢回布政司,他周泰就成了肉夾饃,兩頭受氣。

  腳步越來越沉。

  走到總兵府那高大的轅門前,周泰的官靴已經沾滿了泥塵。

  轅門衛兵攔住他。

  周泰亮出腰牌,報了布政司的名號,只說有緊急軍需文書需面呈總兵大人。

  衛兵進去通傳。

  周泰站在門洞裡,看著對面影壁上那個巨大的「帥」字,心口怦怦直跳。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衛兵出來,側身一讓:「總兵大人在籤押房,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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