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籤押房比布政司的氣派,卻透著一股武人的簡練。
條案、兵器架、地圖牆,沒了那些文墨擺設。
譚綸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份西征軍的軍報,聽見腳步聲才抬起臉。
周泰跨進門檻,躬身行禮。
「起來吧。」譚綸把軍報往旁邊一丟,身子往後靠了靠,「布政司派人來,是軍需調度的事?」
「回總兵大人,」周泰垂著手,小心開口,「今日來,是有一樁田畝糾紛,需總兵府協同勘界。」
「田畝?」譚綸的眉毛動了一下。
布政司管田畝,總兵府管兵馬,八竿子打不著。
「是。」周泰把李棠教的話原樣搬出來,「有佃戶告狀,說總兵府操練場邊上的幾塊官田,春耕秋收時被軍馬踏壞了莊稼。布政司接到狀子,不敢擅專,特來請總兵府派人一同勘驗地界。」
譚綸沒接話。
他盯著周泰看了幾息,看得周泰後頸發毛。
「操練場?」譚綸忽然笑了,笑意很淡,「總兵府操練場在城北,周大人說的,是哪幾塊田?」
周泰卡住了。李棠只給了個模糊由頭,具體田畝坐落,他哪知道?
「這個……下官只是奉命傳話,具體情形,還得勘界時才能……」
「周大人。」譚綸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把那點客套剝了個乾淨,「布政司要勘界,派幾個書吏來便是,何須勞動你這位經歷大人親自跑一趟?」
周泰的背脊又開始冒汗。
「而且,」譚綸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節奏很慢,「操練場周邊田畝,去年秋天總兵府就和布政司核過冊子,地界清楚得很。若有糾紛,當時為何不說?」
沉默。
籤押房裡只剩炭盆里偶爾的噼啪聲。
周泰喉嚨發乾。
譚綸沒上鉤。
這理由太薄,一捅就破。
李棠的算計,在這尊真神面前,跟紙糊的差不多。
他腦子飛快地轉,再不說點實在的,這趟就算白來,回去李棠那張臉,他不敢想。
拼了。
「譚大人明鑑。」周泰抬起頭,豁出去了,「田畝糾紛是假,下官此來,是另有隱情。」
譚綸的指尖停了。
「布政司此番奉朝廷旨意,清查大同藩田。」周泰把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查到代王府名下田畝時,遇到了些……阻礙。李大人遣下官來,是想請總兵府……助一臂之力。」
譚綸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他臉上沒什麼變化,只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周泰,看得周泰幾乎要窒息。
「代王府。」譚綸把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布政司查田,查到親王頭上了?」
「是。」
「李棠讓你來的?」
「是。」
「他沒教你,這事沾不得?」
周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棠每一步都算得精,唯獨沒算到譚綸根本不按他的套路走。
「下官……」周泰的掌心全是汗,「只知奉命行事。」
譚綸忽然站了起來。
他身形高大,這一站,影子罩下來,把周泰整個人都攏在陰影里。
周泰下意識退了半步。
「清查藩田是朝廷的差事,布政司的職分。」譚綸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地上,悶響一下下敲在周泰心口,「總兵府插手,算什麼?越俎代庖?還是……替誰火中取栗?」
這話誅心。
周泰的臉白了。
他知道,再不說點能讓譚綸真正在意的東西,今天這關,過不去。
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楚:「譚大人,李大人讓下官帶句話——這差事,不只是布政司的。」
譚綸腳步頓住。
「是……京城的意思。」周泰一字一頓,「趙閣老。」
籤押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炭盆里的火苗猛地竄了一下,又縮回去。
譚綸轉過身。
他臉上的漫不經心,像被冷水澆過,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盯著周泰,那眼神里沒了之前的審視,換上了周泰看不懂的深沉。
「趙閣老?」譚綸的聲音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說的是……趙雲甫趙閣老?」
「是。」周泰的心跳得幾乎撞出胸腔。
譚綸盯著他,盯了足足有十息。
周泰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譚綸走回案後,坐下。動作比剛才沉穩得多。
「坐下說話。」他指了指旁邊的圓凳。
周泰怔了一下,才敢沾邊坐下,只坐了半邊。
「趙閣老……還交代了什麼?」譚綸的語氣完全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不咸不淡的打發,而是帶上了一種仔細斟酌過的鄭重。
周泰定了定神,把李棠交代的底細,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趙閣老的意思,是清算代王府名下所有田畝,追繳歷年隱匿的稅賦。上不封頂。」
「上不封頂。」譚綸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面。
「是。趙閣老還說,大同是九邊重鎮,代王勢大,盤根錯節。若不清除這些毒瘤,軍令政令都難通達。」
譚綸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細節。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了。
周泰大氣不敢出。
他看著譚綸緊閉的眼,猜不透這位總兵心裡在轉什麼念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炭盆里的火徹底暗了,只剩一點紅光。
「你先回去。」譚綸睜開眼,聲音平穩,「告訴李大人,這事,我知曉了。明日之內,必有答覆。」
周泰站起來,如蒙大赦,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籤押房的門在身後關上。
周泰腿有點軟,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
守在廊下的親兵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眼神卻有些異樣——方才進去時那副文官派頭,出來時怎麼像丟了魂?
周泰定了定心神,快步離開總兵府。
回去的路,腳步比來時輕了些,卻又更沉。
擔子沒卸下,只是暫時換了個肩膀扛。
籤押房裡,只剩譚綸一人。
他沒動,也沒點燈。
天色徹底暗下來,屋裡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勾出兵器架上那柄長刀的輪廓。
趙雲甫。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
浙江抗倭,他和趙寧並肩廝殺過,那是過命的交情。
後來趙寧進閣,不顧黨爭嫌隙,舉薦他為大同總兵。
這些事,他譚子理心知肚明。
這份情,他譚綸認。
但代王不是倭寇。
倭寇是賊,可以殺。
代王是藩,是太祖血脈,在大同紮根一百多年,枝葉遍布軍民。
動他,等於在九邊撕開一道口子,稍有不慎,反噬的就不是布政司那幾個文官,而是他手裡的幾萬邊軍。
「上不封頂……」譚綸喃喃重複了一遍周泰的話。
趙寧的性子,他清楚。要麼不動,動則雷霆萬鈞,絕不留尾巴。
——要干,就干到底,別指望留手。
可師出何名?
總兵府管軍,布政司管民,田畝之事,他插手是越界。
即便有趙寧的招牌,也只能暗中使勁,絕不能明面落了口實。
代王不是傻子,他在京城沒眼線?
總兵府今日見了布政司的人,明日他就可能知道。
得找個由頭。
一個足夠硬、足夠讓代王有苦說不出的由頭。
譚綸站起身,走到牆邊。
那上面掛著大同城防圖,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關隘、營壘糧倉。
他的手指划過城北操練場的位置,又劃向周邊星羅棋布的田莊。
操練場……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核冊子時,文書隨口提過一句:代王府在城北的田莊,緊挨著操練場東側那片荒地,似乎……有點越界。當時沒在意,邊軍屯田和藩王田莊交錯,本就糊塗帳。
越界。
這個詞在腦子裡打了個轉。
不是「糾紛」,是「越界」。
若代王府的田莊,真是侵占了軍屯荒地呢?
那性質就完全不同。
那不是民事糾紛,是侵吞軍產,動搖邊軍根本。
總兵府過問,就名正言順。
譚綸轉身走到案前,吹亮火摺子,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暈開,照亮案角那摞落灰的文書。
他抽出最下面一卷,慢慢展開。
是去年秋天核過的田畝冊子副本。
他一頁頁翻,目光掃過那些枯燥的數字和地名,最後停在城北荒地那一欄。
旁邊,有一行極小的蠅頭小楷批註,是文書隨手記的:代王莊東界,似侵軍地數頃,存疑,待勘。
譚綸的手指,輕輕按在那行字上。
燈火搖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兵器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