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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不動如山,動如雷震!【加更】

2026-07-01 23:14:40 作者: 行御大帝

  總兵府籤押房比布政司的氣派,卻透著一股武人的簡練。

  條案、兵器架、地圖牆,沒了那些文墨擺設。

  譚綸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份西征軍的軍報,聽見腳步聲才抬起臉。

  周泰跨進門檻,躬身行禮。

  「起來吧。」譚綸把軍報往旁邊一丟,身子往後靠了靠,「布政司派人來,是軍需調度的事?」

  「回總兵大人,」周泰垂著手,小心開口,「今日來,是有一樁田畝糾紛,需總兵府協同勘界。」

  「田畝?」譚綸的眉毛動了一下。

  布政司管田畝,總兵府管兵馬,八竿子打不著。

  「是。」周泰把李棠教的話原樣搬出來,「有佃戶告狀,說總兵府操練場邊上的幾塊官田,春耕秋收時被軍馬踏壞了莊稼。布政司接到狀子,不敢擅專,特來請總兵府派人一同勘驗地界。」

  譚綸沒接話。

  他盯著周泰看了幾息,看得周泰後頸發毛。

  「操練場?」譚綸忽然笑了,笑意很淡,「總兵府操練場在城北,周大人說的,是哪幾塊田?」

  

  周泰卡住了。李棠只給了個模糊由頭,具體田畝坐落,他哪知道?

  「這個……下官只是奉命傳話,具體情形,還得勘界時才能……」

  「周大人。」譚綸打斷他,聲音不高,卻把那點客套剝了個乾淨,「布政司要勘界,派幾個書吏來便是,何須勞動你這位經歷大人親自跑一趟?」

  周泰的背脊又開始冒汗。

  「而且,」譚綸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節奏很慢,「操練場周邊田畝,去年秋天總兵府就和布政司核過冊子,地界清楚得很。若有糾紛,當時為何不說?」

  沉默。

  籤押房裡只剩炭盆里偶爾的噼啪聲。

  周泰喉嚨發乾。

  譚綸沒上鉤。

  這理由太薄,一捅就破。

  李棠的算計,在這尊真神面前,跟紙糊的差不多。

  他腦子飛快地轉,再不說點實在的,這趟就算白來,回去李棠那張臉,他不敢想。

  拼了。

  「譚大人明鑑。」周泰抬起頭,豁出去了,「田畝糾紛是假,下官此來,是另有隱情。」

  譚綸的指尖停了。

  「布政司此番奉朝廷旨意,清查大同藩田。」周泰把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查到代王府名下田畝時,遇到了些……阻礙。李大人遣下官來,是想請總兵府……助一臂之力。」

  譚綸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他臉上沒什麼變化,只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周泰,看得周泰幾乎要窒息。

  「代王府。」譚綸把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滾,「布政司查田,查到親王頭上了?」

  「是。」

  「李棠讓你來的?」

  「是。」

  「他沒教你,這事沾不得?」

  周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棠每一步都算得精,唯獨沒算到譚綸根本不按他的套路走。

  「下官……」周泰的掌心全是汗,「只知奉命行事。」

  譚綸忽然站了起來。

  他身形高大,這一站,影子罩下來,把周泰整個人都攏在陰影里。

  周泰下意識退了半步。

  「清查藩田是朝廷的差事,布政司的職分。」譚綸踱了兩步,靴底踩在青磚地上,悶響一下下敲在周泰心口,「總兵府插手,算什麼?越俎代庖?還是……替誰火中取栗?」

  這話誅心。

  周泰的臉白了。

  他知道,再不說點能讓譚綸真正在意的東西,今天這關,過不去。

  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楚:「譚大人,李大人讓下官帶句話——這差事,不只是布政司的。」

  譚綸腳步頓住。

  「是……京城的意思。」周泰一字一頓,「趙閣老。」

  籤押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炭盆里的火苗猛地竄了一下,又縮回去。

  譚綸轉過身。

  他臉上的漫不經心,像被冷水澆過,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盯著周泰,那眼神里沒了之前的審視,換上了周泰看不懂的深沉。

  「趙閣老?」譚綸的聲音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說的是……趙雲甫趙閣老?」

  「是。」周泰的心跳得幾乎撞出胸腔。

  譚綸盯著他,盯了足足有十息。

  周泰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譚綸走回案後,坐下。動作比剛才沉穩得多。

  「坐下說話。」他指了指旁邊的圓凳。

  周泰怔了一下,才敢沾邊坐下,只坐了半邊。

  「趙閣老……還交代了什麼?」譚綸的語氣完全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不咸不淡的打發,而是帶上了一種仔細斟酌過的鄭重。

  周泰定了定神,把李棠交代的底細,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趙閣老的意思,是清算代王府名下所有田畝,追繳歷年隱匿的稅賦。上不封頂。」

  「上不封頂。」譚綸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面。

  「是。趙閣老還說,大同是九邊重鎮,代王勢大,盤根錯節。若不清除這些毒瘤,軍令政令都難通達。」

  譚綸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細節。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了。

  周泰大氣不敢出。

  他看著譚綸緊閉的眼,猜不透這位總兵心裡在轉什麼念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炭盆里的火徹底暗了,只剩一點紅光。

  「你先回去。」譚綸睜開眼,聲音平穩,「告訴李大人,這事,我知曉了。明日之內,必有答覆。」

  周泰站起來,如蒙大赦,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籤押房的門在身後關上。

  周泰腿有點軟,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

  守在廊下的親兵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眼神卻有些異樣——方才進去時那副文官派頭,出來時怎麼像丟了魂?

  周泰定了定心神,快步離開總兵府。

  回去的路,腳步比來時輕了些,卻又更沉。

  擔子沒卸下,只是暫時換了個肩膀扛。

  籤押房裡,只剩譚綸一人。

  他沒動,也沒點燈。

  天色徹底暗下來,屋裡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勾出兵器架上那柄長刀的輪廓。

  趙雲甫。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

  浙江抗倭,他和趙寧並肩廝殺過,那是過命的交情。

  後來趙寧進閣,不顧黨爭嫌隙,舉薦他為大同總兵。

  這些事,他譚子理心知肚明。

  這份情,他譚綸認。

  但代王不是倭寇。

  倭寇是賊,可以殺。

  代王是藩,是太祖血脈,在大同紮根一百多年,枝葉遍布軍民。

  動他,等於在九邊撕開一道口子,稍有不慎,反噬的就不是布政司那幾個文官,而是他手裡的幾萬邊軍。

  「上不封頂……」譚綸喃喃重複了一遍周泰的話。

  趙寧的性子,他清楚。要麼不動,動則雷霆萬鈞,絕不留尾巴。

  ——要干,就干到底,別指望留手。

  可師出何名?

  總兵府管軍,布政司管民,田畝之事,他插手是越界。

  即便有趙寧的招牌,也只能暗中使勁,絕不能明面落了口實。

  代王不是傻子,他在京城沒眼線?

  總兵府今日見了布政司的人,明日他就可能知道。

  得找個由頭。

  一個足夠硬、足夠讓代王有苦說不出的由頭。

  譚綸站起身,走到牆邊。

  那上面掛著大同城防圖,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關隘、營壘糧倉。


  他的手指划過城北操練場的位置,又劃向周邊星羅棋布的田莊。

  操練場……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核冊子時,文書隨口提過一句:代王府在城北的田莊,緊挨著操練場東側那片荒地,似乎……有點越界。當時沒在意,邊軍屯田和藩王田莊交錯,本就糊塗帳。

  越界。

  這個詞在腦子裡打了個轉。

  不是「糾紛」,是「越界」。

  若代王府的田莊,真是侵占了軍屯荒地呢?

  那性質就完全不同。

  那不是民事糾紛,是侵吞軍產,動搖邊軍根本。

  總兵府過問,就名正言順。

  譚綸轉身走到案前,吹亮火摺子,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暈開,照亮案角那摞落灰的文書。

  他抽出最下面一卷,慢慢展開。

  是去年秋天核過的田畝冊子副本。

  他一頁頁翻,目光掃過那些枯燥的數字和地名,最後停在城北荒地那一欄。

  旁邊,有一行極小的蠅頭小楷批註,是文書隨手記的:代王莊東界,似侵軍地數頃,存疑,待勘。

  譚綸的手指,輕輕按在那行字上。

  燈火搖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兵器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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