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圖阿拉的夜風裹著松脂味,從北面山谷灌進來,把火把吹得東倒西歪。
王杲站在寨牆上,雙手撐著木欄,指節泛白。
他已經在這兒站了快一個時辰。
身後的親隨不敢催,縮在角落裡凍得直跺腳。
王杲不冷。
或者說,他感覺不到冷。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南邊的探子回來了。
連著三個。
第一個說渾河上游出現明軍前鋒,騎兵,打的是遼東李成梁的旗號。
第二個說古北口方向有大股步騎混編部隊通過,行軍速度極快,不像是換防。
第三個——第三個是從西邊回來的,馬跑死了一匹,人累得話都說不利索,就蹦出四個字。
宣府,馬芳。
王杲的牙關咬了一下。
馬芳。那個從草原上逃回去的漢人奴隸,如今是宣府總兵。
王杲聽說過馬芳打仗。
不是親眼見,是聽敗回來的人說的。
凡是跟馬芳交過手的部落,描述都一樣——快,狠,不留活口。
一路不算什麼。
兩路也能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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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路。
王杲轉過身,大步走下寨牆。
靴子踩在凍硬的土台階上,咚咚作響。
親隨趕緊跟上來,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議事廳里點著四盞油燈,煙氣熏得樑上發黑。
幾個頭領已經等在那兒了。
王杲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扎過來。
沒人先開口。
王杲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皮囊灌了一口馬奶酒。
酒是酸的,灌下去胃裡翻了一下。
他把皮囊摔在桌上。
「阿台呢?」
「已經帶人出發了。」
左邊一個絡腮鬍子的頭領答話,「五千騎,走薩爾滸河谷南下,按您的吩咐截李成梁的糧道。」
王杲沒接話。
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上鋪開的一張羊皮——那是他讓人畫的地圖,粗糙,山川比例全憑感覺,但該標的路都標了。
五千騎。
他手裡最能打的五千人,交給了阿台。
這個決定對不對?
他說不準。
李成梁從南面來,離得最近,也最危險。
把他的糧道一斷,遼東軍就得停下來。
停下來就爭取了時間。
可問題是——西邊還有兩把刀。一把從古北口插過來,一把從宣府壓過來。這兩把刀,他拿什麼擋?
「明軍到底來了多少?」
角落裡一個年輕頭領開口,聲音發緊。
王杲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叫額爾德尼,二十出頭,去年剛跟著打了幾場劫掠戰,殺了幾個邊軍哨兵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你想聽真話?」
額爾德尼的喉結動了一下。
「十萬往上。」王杲說。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牆上幾個人影晃得變了形。
「不、不可能——」
額爾德尼往前邁了半步,「明人什麼時候捨得往這邊投這麼多兵?他們連遼東的軍餉都發不齊——」
「那是以前。」
王杲的聲音不高,但額爾德尼的話頭被硬生生截斷了。
以前。
以前明人的朝廷爛透了,邊軍欠餉,將領吃空餉,打仗靠家丁。
王杲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一步步做大。
邊軍不敢深入,朝廷顧不過來,他在建州經營了十幾年,從幾百人的小部落變成如今能拉出萬人的勢力。
但這兩年不一樣了。
明人的朝廷換了人。
王杲不知道具體是誰在操盤,但他能感覺到。
邊牆上的墩堡開始修了,烽火台的值守重新排了班,哨騎的巡邏頻率翻了一倍。
遼東的馬市收緊了,以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走私通道被堵了三條。
「貝勒。」
絡腮鬍子的頭領沉聲道,「要不要往北撤?葉赫那邊——」
「葉赫?」王杲冷笑了一聲。
他站起來,走到羊皮地圖前,手指點在建州以北那片區域。
葉赫部。哈達部。
雖然王杲已經和他們達成了同盟關係,但這個前提是能夠抵禦明軍。
眼下這種情況,十萬以上的大軍壓境。
但凡他們有腦子,都不會選擇走這趟渾水。
王杲被滅,這兩個部落唇亡齒寒,將來有可能被滅。
一旦他們選擇和王杲共同抵禦明軍,當下就會被滅!
更何況!
這些海西女真的部落跟他爭了多少年,恨不得他死。
明人沒來的時候,他們打不過他。
明人來了,他們會怎麼做?
趁火打劫。
這還用想?
「往北跑,就是把脖子送到葉赫刀下。」
王杲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他們巴不得咱們先被明人打殘,再來撿便宜。」
議事廳里又沉默了。
額爾德尼的臉色白了。
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不是打不打得贏的問題,是跑都沒地方跑。
「那怎麼辦?」另一個頭領問。
王杲沒答。
他重新坐回主位,盯著油燈的火苗。
腦子裡轉得飛快。
四路大軍,十萬以上。
合圍之勢已成。
阿台南下截糧,最多拖李成梁五天。
五天之後,另外三路到了,照樣是死局。
除非——
他能在這五天裡打掉一路。
王杲的目光落回羊皮地圖上,落在古北口到建州之間那條線上。
從薊州過來的那一路。
探子說行軍極快,夜間不紮營。
快,就意味著隊形拉長。
隊形拉長,就有縫隙。
「從古北口過來的那支明軍,」
王杲開口了,聲音沉下去,「領兵的是誰?」
「回貝勒,旗號上寫的是……俞。」
俞。
王杲的眉頭擰起來。
這個姓他沒聽過。遼東這邊常年打交道的就那幾個明將,李成梁、王治道、張學顏,沒有姓俞的。
「不是遼東的人。」他喃喃道。
從薊州調過來的。一個他不了解的將領,領著一支他不了解的兵。
王杲忽然覺得後脊發涼。
不了解,就意味著算不准。
算不准,就不能賭。
他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火苗還是那個火苗,議事廳里幾雙眼睛還是盯著他,等他拿主意。
這些人跟了他十幾年。
有的是從幾十人時候就跟著的老兄弟,有的是後來投奔的。
他們的命,他們家小的命,全押在他王杲身上。
「傳令。」王杲站起來。
所有人挺直了腰。
「把寨子裡的老弱婦孺,今夜全部轉移到北面的松林谷。糧草分三處藏,不許放在一起。」
「貝勒,這是要——」
「守。」王杲說。
他的手按在羊皮地圖上,按在赫圖阿拉的位置。
「明人想碾,讓他來碾。我倒要看看,十萬人擠進這片山里,他的糧草能撐幾天。」
話說得硬。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按在地圖上的那隻手,在發抖。
外面忽然響起一聲狼嚎。
遠遠的,從北面山脊上傳來,被夜風拉得又尖又長。
議事廳里的油燈滅了一盞。沒人去續。
王杲站在原地,火光映著他半張臉。
年近五十,鬢角已經有了白髮。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帶著三十個人第一次劫明人商隊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
現在呢?
第二盞燈也滅了。
煙氣散開,嗆得人眼睛發酸。
黑暗裡,只剩第三盞燈還亮著,火苗只有黃豆大小,搖搖欲墜。
——
三章加更奉上,兩章催更達標的,一章昨天遲到的補償。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另:今天又遲到了,不足一小時按一小時算,明天繼續補償一章更新。
咱們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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