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賀世忠猛地坐起來,扯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翰林院……已經在擬名單了?」
小廝點頭,聲音發顫:「小的打聽清楚了,張閣老親自點的人,有翰林院的編修,還有六部的主事——都是年輕的,趙閣老那邊的人。」
屋裡的空氣像凝固了。
王瓚的臉白得嚇人。
「這麼快……」
「他們早就準備好了。」
賀世忠咬著牙,「從廷杖那天開始,就等著咱們遞辭呈。」
楊巍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咱們的位子分了?」
「不能。」
賀世忠撐著榻沿站起來,「去慈寧宮。」
屋裡的人都愣住了。
「去慈寧宮?」
「對。」
賀世忠的眼睛裡閃著光,「兩宮太后還在。陛下年幼,這種大事,太后不可能不管。」
王瓚猶豫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麼?」
賀世忠打斷他,「咱們現在還有別的路嗎?辭呈批了,位子要被人搶了,不去太后那兒,難道真的捲鋪蓋回家種地?」
屋裡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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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賀世忠往外走,「都跟我去。」
很快!
慈寧宮的門外,跪了一片人。
三十四個人,挨了板子的,趴在地上;
沒挨板子的,跪得筆直。
賀世忠趴在最前面,額頭抵著地磚。
「臣等求見太后娘娘!」
宮門緊閉。
過了一刻鐘,一個太監出來了,是陳太后宮裡的人。
「陳太后娘娘身子不適,不見客。」
賀世忠的心一沉。
「那李太后娘娘——」
「李太后娘娘說了,」太監掃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賀大人一個人進去。其他人,在外頭等著。」
賀世忠抬起頭。
只讓他一個人進去?
他腦子轉得飛快。
李太后這是什麼意思?
是要單獨問話,還是……
「賀兄——」
王瓚壓低聲音。
「等我。」賀世忠被攙扶著抬起來,跟著太監往裡走。
身後,三十多雙眼睛盯著他的背影。
慈寧宮的暖閣里,李太后坐在榻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
賀世忠趴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你們這是在鬧什麼?」
李太后的聲音不高,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回太后娘娘,」賀世忠咬著牙,「臣等不是在鬧,是在守祖宗法度。」
「祖宗法度?」
李太后把佛珠往桌上一放,「予倒要聽聽,你們守的是哪條祖宗法度。」
「陛下年幼,被奸佞蒙蔽,」賀世忠的聲音開始發抖,「臣等進諫,卻換來了三十四人的廷杖——太后娘娘,這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嗎?」
李太后沒說話。
「臣等遞辭呈,本是想讓陛下醒悟,」賀世忠繼續說,「可趙閣老直接批了准辭——太后娘娘,六科十三道空了一半,朝廷還怎麼轉?」
「所以你們就跑到予這兒來了?」
李太后的聲音冷下去。
賀世忠的背脊一僵。
「臣等……臣等是想請太后娘娘明鑑,」他磕了個頭,「陛下年幼,不辨忠奸,趙閣老一手遮天,把持朝政——再這樣下去,大明的江山——」
「夠了。」
李太后打斷他。
「賀世忠,你抬起頭來。」
賀世忠慢慢抬起頭。
李太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你們遞辭呈,是你們自己的決定,」李太后一字一頓,「陛下批了,也是按規矩辦事。現在你跑到予這兒來,是想讓予做什麼?」
「臣等想請太后娘娘——」
賀世忠咽了口唾沫,「留下臣等,罷免趙寧。」
話音落地,暖閣里的空氣像凝固了。
李太后盯著賀世忠,眼睛眯起來。
「罷免趙寧?」
「對。」
賀世忠豁出去了,「趙寧把持朝政,禍亂朝綱——他讓陛下打臣等,又批准臣等辭官,分明是要把朝廷變成他一個人的朝廷——」
「太后娘娘,」賀世忠的聲音越來越高,「陛下年幼,聽不得他的花言巧語,可太后娘娘是明白人——趙寧這樣下去,大明的江山還能保得住嗎?」
李太后沒說話。
賀世忠以為有戲,繼續往下說。
「臣等知道,太后娘娘也不想看到朝廷烏煙瘴氣——只要太后娘娘出面,罷了趙寧,讓臣等官復原職,朝廷就能恢復祖宗規矩——」
「閉嘴。」
李太后的聲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賀世忠的話卡在喉嚨里。
李太后站起來,走到賀世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以為予是什麼?是你們的靠山?還是你們的工具?」
賀世忠的臉刷地白了。
「你們遞辭呈,是想逼陛下低頭——結果陛下沒低頭,你們就跑到予這兒來,想讓予幫你們逼陛下——」
李太后的聲音越來越冷。
「賀世忠,你當予是傻子嗎?」
「太后娘娘——」
「出去。」
李太后轉過身,背對著賀世忠。
「予不想再看見你。」
賀世忠跪在地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還不出去?」
李太后的聲音冷的嚇人。
賀世忠撐著地爬起來,被兩個太監拖著往外去。
慈寧宮門外,三十多個人還跪在地上。
看見賀世忠出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賀兄——」
王瓚站起來,快步走過去。
「怎麼樣?太后娘娘說什麼了?」
賀世忠的臉白得像紙。
他張了張嘴,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王瓚的笑容僵住了。
「賀兄?」
賀世忠搖了搖頭。
「沒……沒用。」
話音落地,門外跪著的人臉色都變了。
「什麼叫沒用?」
「太后娘娘不管?」
「那咱們怎麼辦?」
賀世忠沒回答。
王瓚盯著他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太后娘娘……趕你出來了?」
賀世忠閉上眼。
門外跪著的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臉上的期待,一點點變成絕望。
有人開始發抖。
有人低下頭,捂住臉。
還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像散了架。
王瓚盯著賀世忠,嘴唇哆嗦。
「完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全完了。」
慈寧宮的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