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則,賀世忠就是下場。」
趙寧說完這句,推門走了出去。
春日的陽光照在院子裡,已經有些西斜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轉身往外走。
張居正在後面跟了幾步,又停住了。
趙寧走出吏部,上了轎子。
轎夫抬起轎杆,往趙府去了。
轎子在京城的街上晃了一刻鐘,停在趙府門口。
趙寧掀開帘子,下了轎。
趙福迎上來。
「老爺回來了。」
「夫人呢?」
「在後院陪著小少爺和小姐。」
趙福接過趙寧的官帽,「晚飯已經備好了,就等老爺回來。」
趙寧點頭,往裡走。
穿過前院,到了後院。
院子裡鋪著青石板,兩邊種著海棠。
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李若清坐在廊下,手裡拿著本書。
趙平虜和趙安凝在院子裡玩,兩個孩子兩歲多,跑得飛快。
趙寧走過去。
李若清抬起頭,看見他,站起來。
「回來了?」
「嗯。」
趙寧在她身邊坐下,「孩子呢?」
「在玩。
李若清放下書,「芸娘帶著承安在前院讀書。」
趙寧笑了。
「晚上吃什麼?」
「清蒸鱸魚,還有你愛吃的紅燒肉。」
李若清看著他,「累了一天,多吃點。」
趙寧沒說話,目光落在院子裡。
趙平虜追著趙安凝跑,兩個孩子笑得歡。
「朝里的事……還順利嗎?」李若清低聲問。
「順利。」
趙寧收回目光,「六科十三道的人選定了,調令明天就發出去。」
李若清沒再問。
她知道趙寧在忙什麼。
北方的戰事,朝里的人事,每一件都是大事。
「吃飯吧。」
她站起身,「孩子也該餓了。」
飯廳里,燈已經點上了。
桌上擺著五個菜,兩碗湯。
趙寧坐在主位,李若清坐在側邊。
芸娘抱著趙承安進來,高姝跟在後面。
兩個孩子也被丫鬟抱進來,放在小凳子上。
「開飯。」
趙寧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魚肉很嫩,入口即化。
芸娘給趙承安夾菜,高姝坐在旁邊,安靜地吃飯。
趙平虜不老實,拿著筷子敲碗。
「平虜。」李若清看了他一眼。
孩子立刻老實了。
趙寧吃得很快。
這些天一直在忙,飯都是隨便對付兩口。
今天回家,總算能好好吃頓飯。
一碗飯下肚,他放下筷子。
「爹爹。」
趙承安忽然開口,「您今天去哪兒了?」
趙寧看著他。
「去吏部。」
「吏部是幹什麼的?」
「管人的地方。」
趙寧端起茶盞,「朝廷里誰升官,誰降職,都是吏部管。」
趙承安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那爹你是不是很厲害?」
趙寧笑了。
「還行。」
芸娘拍了一下趙承安的頭。
「別亂說話,吃飯。」
孩子縮了縮脖子,埋頭吃飯。
飯後,趙寧回了書房。
趙福端著茶進來,還端著一盆熱水。
「老爺泡泡腳,解解乏。」
趙寧脫了鞋襪,把腳放進盆里。
熱水燙腳,舒服得很。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清香撲鼻。
趙福站在旁邊,沒說話。
趙寧喝著茶,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六科十三道的人選定了,調令明天就發出去。
這些人能不能撐得住,他心裡也沒底。
但沒辦法。
北方的戰事要緊,朝廷不能亂。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桌上的摺子上。
那是今天下午戶部送來的奏報。
遼東的軍費又超了,戶部要求追加撥款。
趙寧看了一眼,沒動。
戶部的銀子本來就不夠,追加撥款只能從別的地方挪。
挪來挪去,總有地方不夠用。
他揉了揉眉心。
北方的戰事還要打多久?
李成梁在遼東打了兩個月,女真人退到遼河以東,但還在負隅頑抗。
譚綸、馬芳、俞大猷的兵馬壓在遼東,每天都在燒錢。
十二萬人,每天吃喝拉撒睡,都是錢。
更別說火藥、軍械、輜重。
趙寧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盞子,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已經深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趙寧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科十三道的人選雖然定了,但這些人能不能用得上,還得看他們的本事。
這些人都是從地方、翰林院、六部選上來的。
考核都是優,但能力到底怎麼樣,還得看實際。
他想起自己當年進翰林院的時候。
那時候也是進士出身,考核也是優。
但真正上任之後,才發現朝廷里的水有多深。
那些老油條,一個個都是人精。
說話繞來繞去,辦事拖拖拉拉。
想干點實事,難得很。
趙寧那時候吃了不少虧。
後來才慢慢學會了朝廷里的規矩。
但現在這些新人,能不能像他當年一樣熬過來?
趙寧心裡沒底。
他把腳從盆里抽出來,趙福遞上毛巾。
趙寧擦乾腳,穿上鞋。
「老爺,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了,你去歇著吧。」
趙福應了一聲,端著盆往外走。
趙寧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很深,看不見星星。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八股文。
朝廷選官,靠的就是科舉。
科舉考什麼?
八股文。
趙寧當年也是考八股文上來的。
但他心裡清楚,八股文這東西,問題很大。
這東西考的是什麼?
是四書五經。
是聖人之言。
但問題是,聖人之言能解決實際問題嗎?
趙寧當年在浙江修河堤,面對的是滔天洪水。
四書五經能攔住洪水嗎?
不能。
後來在九邊整頓,面對的是蒙古騎兵。
四書五經能打退蒙古人嗎?
也不能。
聖人的書是給人看的,拿來辦事,百無一用。
真正有用的,是實際經驗。
是怎麼修堤,怎麼調兵,怎麼籌糧。
這些東西,八股文里沒有。
趙寧轉過身,走回案邊坐下。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八股文改革。」
寫完這幾個字,他又停住了。
八股文改革,談何容易。
這東西已經用了幾百年。
從洪武年間定下來,一直用到現在。
滿朝文武,哪個不是考八股文上來的?
要改八股文,就是動所有人的根基。
趙寧放下筆。
他知道這事急不得。
北方的戰事還在打,朝廷不能亂。
等戰事結束了,再慢慢推。
但方向得定下來。
他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條。
「一、八股文暫時不廢,但增加實務考核。」
「二、翰林院編修、檢討,每年下地方實習三個月。」
「三、科舉增加策論,考實際政務。」
寫完這三條,趙寧停住了。
這三條,哪一條都不容易。
但總得有人做。
他看著紙上的字,輕嘆一聲。
「慢慢來。」
他自言自語,「總能推下去。」
窗外傳來李若清的腳步聲。
趙寧抬起頭。
「還沒歇?」
李若清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喝了再睡。」
趙寧接過碗。
湯是蓮子羹,溫熱的。
他喝了一口。
甜絲絲的,很舒服。
李若清看著案上的紙,沒問。
她知道趙寧在想什麼。
這些年下來,她已經習慣了。
趙寧總是這樣,腦子裡永遠在想事。
「早點歇吧。」
「明天還要早起。」
趙寧點頭。
他放下碗,看著案上的紙。
紙上的三條,每一條都不容易。
但總得有人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經很深了。
院子裡的海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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