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了王杲的臉。
他坐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林。
整片山都在燒。
濃煙滾滾,火舌竄起來有兩丈高,噼啪聲響徹山谷。
他帶出來的人不到三百,個個灰頭土臉,有的身上還燒著焦痕。
「貝勒。」
一個頭領策馬過來,嗓子啞了,「再不走,明軍就追上來了。」
王杲盯著那片火海,眼睛裡倒映著火光。
明軍這把火,燒斷了他的後路。
古勒寨是他經營了十幾年的老巢,糧草、兵器、女人,全在裡面。
現在都沒了。
不只是他的。
整個女真,靠這片山林活著的,至少有十幾個部落。
打獵、採藥、砍柴、挖參,全靠這片山。
現在山沒了。
王杲深吸一口氣,轉過馬頭。
「走。」
「去哪?」
「找葉赫。」
葉赫部在東北方向,離古勒寨五十里。
那是個中立部落,部落首領叫布揚古,五十多歲,謹慎得像個老狐狸。
這些年女真各部打來打去,他都不摻和,只管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王杲帶著人馬奔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到了葉赫部。
布揚古站在寨門口,盯著王杲。
「阿古,你這是怎麼了?」
王杲翻身下馬,沒說話。
他身後的三百人,個個跟從火里撈出來似的。
有的臉上燒黑了,有的頭髮燒沒了半邊,還有的衣服上冒著煙。
布揚古皺起眉。
「明軍放火了?」
「燒了整座山。」
王杲的聲音很平,「古勒寨沒了。」
布揚古的手,攥緊了。
他轉過身,盯著寨子裡的族人。
那些族人也盯著王杲,眼神里都是驚恐。
布揚古知道他們在怕什麼。
古勒寨那片山林,不只是王杲的,也是葉赫部的。
他們部落里有一半人,靠那片山討生活。
採藥的、打獵的、挖參的,全在那片山里。
現在山燒了,這些人怎麼活?
布揚古深吸一口氣,看向王杲。
「阿古,進來說話。」
寨子裡的木屋,正中間擺著一張大桌。
王杲坐在桌邊,端起碗喝了口水。
布揚古坐在對面,盯著他。
「阿古,你來找我,是想……」
「聯合。」
王杲放下碗,盯著布揚古,「明軍這把火,不是燒給我一個人的。是燒給整個女真的。」
布揚古沒說話。
王杲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
「布首領,你覺得明軍燒完古勒寨的山,就會停手?」
布揚古抬起頭。
「不會。」
王杲一字一句說,「他們會繼續燒。燒完古勒寨,燒你葉赫部的山。燒完葉赫,燒哈達、燒烏拉、燒輝發。他們要把女真所有的山都燒光,把咱們全逼出來,然後一個個收拾。」
布揚古的手,攥得更緊了。
王杲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你覺得你能躲過去?你不跟明軍打,明軍就不會找你?」
布揚古盯著王杲,沒說話。
王杲直起身,轉過身去。
「布首領,你是聰明人。明軍這把火,已經告訴咱們了。他們不會給咱們活路。要麼聯合起來,跟明軍拼命。要麼等著明軍一個個收拾。」
布揚古閉上眼。
他知道王杲說的有道理。
但他還是不想摻和。
女真各部打了這麼多年,他葉赫部能保住,就是因為他謹慎。
不站隊,不得罪人,明軍來了低頭,王杲來了也低頭。
現在王杲讓他站隊,他怎麼敢?
布揚古睜開眼,盯著王杲。
「阿古,我葉赫部人少,幫不上你。」
王杲轉過身,盯著他,笑了。
「布首領,你是真不想幫,還是怕明軍?」
布揚古沒說話。
王杲走到桌邊,盯著他。
「你怕明軍,我理解。但你想過沒有,明軍這把火燒下去,你葉赫部的人怎麼活?」
布揚古的臉,沉了下來。
「古勒寨那片山林,你葉赫部也靠著。現在山燒了,你部落里那些採藥的、打獵的、挖參的,全沒活幹了。他們吃什麼?喝什麼?」
布揚古盯著桌面,不說話。
王杲俯下身,壓低聲音。
「你不幫我,他們也活不下去。到時候他們餓急了,會怎麼辦?搶你的糧?還是直接投靠明軍?」
布揚古的手,攥得咯咯響。
王杲直起身,盯著他。
「布首領,你沒有選擇。」
屋子裡安靜了。
半晌,布揚古抬起頭。
「你要我怎麼幫?」
王杲笑了。
「集結人馬,跟我一起,去找哈達、烏拉、輝發。把所有部落都聯合起來。」
布揚古盯著他。
「然後呢?」
「然後趁明軍不備,突襲。」
布揚古的瞳孔縮了一下。
「突襲哪裡?」
「李成梁的大營。」
布揚古站起來,盯著王杲。
「你瘋了?李成梁手裡有三萬人馬,你拿什麼突襲?」
王杲走到屋子中間,轉過身。
「女真各部加起來,至少有一萬五千人。咱們不正面打,專挑夜裡偷襲。李成梁防不住。」
布揚古盯著他,不說話。
王杲走到他面前。
「布首領,你還在猶豫什麼?明軍已經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了。不反抗,就等死。」
布揚古閉上眼。
他知道王杲說得對。
但他還是怕。
怕輸了,怕死了,怕葉赫部從此消失。
但轉念一想,不幫王杲,明軍燒完古勒寨,下一個就是葉赫部。
布揚古睜開眼,盯著王杲。
「我答應你。但有一個條件。」
「說。」
「突襲李成梁,你打頭陣。」
王杲笑了。
「沒問題。」
三天後,哈達部、烏拉部、輝發部的首領,全來了。
他們站在葉赫部的寨子裡,盯著地上擺著的輿圖。
那是王杲畫的,標註著李成梁大營的位置。
「李成梁的大營在這裡。」
王杲指著圖上的一個點,「周圍有三道崗哨,但夜裡防守鬆懈。咱們可以分三路,同時進攻。」
哈達部的首領是個壯漢,叫王台,盯著圖。
「阿古,你憑什麼說夜裡防守鬆懈?」
王杲抬起頭。
「我在明軍大營里安排了人。」
王台盯著他。
「什麼人?」
「熟夷。」
王台皺起眉。
「熟夷?你確定他們不會反水?」
王杲笑了。
「他們的寨子也被明軍燒了。他們恨明軍,比咱們還恨。」
王台盯著圖,沒說話。
烏拉部的首領叫布占泰,年輕,二十出頭,盯著王杲。
「阿古,就算夜裡防守鬆懈,李成梁手裡還有三萬人馬。咱們打進去,能全身而退?」
王杲盯著他。
「咱們不求全殲,只求重創。燒他的糧草,殺他的將官,然後撤。」
布占泰盯著圖。
「你確定能成?」
「不確定。」
王杲的聲音很平,「但不打,咱們都得死。」
寨子裡安靜了。
輝發部的首領叫拜音達理,五十多歲,盯著王杲。
「阿古,因為你,古勒寨的山林被燒了,我輝發部也有一半人靠那片山活著。現在山沒了,我部落里的人都在罵你。」
王杲盯著他。
「你可以繼續罵。但罵完之後,最好考慮清楚唇亡齒寒的道理。。」
拜音達理盯著他,沒說話。
王杲轉過身,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首領。
「各位,明軍這把火,已經告訴咱們了。他們不會給咱們活路。現在擺在咱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聯合起來,跟明軍拼命。要麼等著明軍一個個收拾。」
沒人說話。
王杲盯著他們。
「我知道你們怕。怕輸了,怕死了,怕部落沒了。但我告訴你們,不打,這些都會發生。打了,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王台站起來。
「我哈達部,跟你打。」
布占泰也站起來。
「我烏拉部,也跟。」
拜音達理盯著王杲,半晌,站起來。
「我輝發部,也算一個。」
王杲笑了。
他轉過身,盯著地上的輿圖。
「好。三天後,咱們集結人馬。五天後,突襲李成梁大營。」
寨子外面,傳來磨刀的聲音。
女真各部的勇士,正在磨刀、餵馬、整理兵器。
夜色深沉,火光搖曳。
王杲站在寨門口,盯著遠處的黑暗。
那裡,是李成梁大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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