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馬的馬蹄聲,打破了薊州大營的寧靜。
胡宗憲站在中軍帳外,盯著遠處的夜空。
東南方向,天邊泛著異樣的紅光。
那不是朝霞,也不是晚霞。
是火。
「總督!」
探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說。」
「遼東急報。李成梁總兵在古勒寨外縱火燒山,火勢蔓延數十里,王杲主力被困山中。」
胡宗憲的手,攥緊了。
「燒山?」
「是。李總兵引火入林,燒了整整一夜。」
胡宗憲轉過身,大步走進中軍帳。
探馬跟在後面,繼續稟報。
「各路總兵已經戒備,等著女真人出來。」
「退下。」
探馬走了。
胡宗憲站在帳中,盯著桌上的輿圖。
遼東的山形地貌,全在圖上。
古勒寨那一片,他用紅筆圈過。
那是王杲的老巢,也是遼東最險要的山林。
燒了。
李成梁把那片山林燒了。
胡宗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來人。」
親兵走進來。
「傳令,召集各營參將以上將官,到中軍帳議事。」
「是。」
不到一刻鐘,中軍帳里站滿了人。
薊州鎮的參將、副總兵,還有幾個游擊將軍,都來了。
胡宗憲坐在帥位上,掃了一眼眾人。
「都聽說了?」
眾人點頭。
「李成梁燒山,你們怎麼看?」
帳中安靜了一瞬。
一個副總兵開口:「總督,李總兵這是……被逼急了。」
「被逼急了,就能燒山?」
胡宗憲的聲音,壓得很低,「燒山之後呢?你們想過沒有?」
眾人不說話了。
胡宗憲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他指著古勒寨那片區域。
「這片山林,方圓百里。女真人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他們靠山吃山,打獵、採藥、砍柴。山林是他們的命根子。」
胡宗憲轉過身,盯著眾人。
「李成梁燒了這片山林,女真人的命根子沒了。他們怎麼辦?」
一個參將試探著說:「他們……投降?」
「投降?」
胡宗憲冷笑,「你太天真了。女真人不會投降。他們會拼命。」
胡宗憲走回帥位,坐下。
「王杲的主力,是被困在山裡了。但其他部落呢?那些本來中立的部落,看到李成梁燒山,他們會怎麼想?」
眾人面面相覷。
「他們會想,明軍連山林都燒,下一步是不是要把他們全殺了?他們會害怕,會恐慌,然後呢?」
胡宗憲一字一句說:「他們會投靠王杲,跟明軍拼命。」
帳中鴉雀無聲。
胡宗憲繼續說:「山林燒了,女真人沒了生計。沒了生計,他們只能幹什麼?劫掠。劫掠遼東百姓,搶糧食、搶牲畜、搶女人。遼東百姓本來就苦,再被女真人這麼一搶,還活不活了?」
一個游擊將軍低聲說:「總督說得對。」
「還有。」
胡宗憲站起來,走到輿圖前,「咱們在遼東經營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情報網絡,靠的是什麼?靠的是獵戶、採藥人、熟夷。他們在山林里活動,給咱們傳消息。」
胡宗憲轉過身,盯著眾人。
「山林燒了,這些人還敢給咱們傳消息嗎?他們會怕。怕明軍把他們當成女真人一起燒了。情報網絡一斷,咱們就成了瞎子、聾子。女真人在哪、要幹什麼,咱們都不知道。」
眾人沉默了。
胡宗憲坐回帥位,盯著桌上的輿圖。
「李成梁這把火,燒掉的不只是山林,還有咱們多年的經營。」
帳中沒人說話。
胡宗憲抬起頭,盯著一個親兵。
親兵立刻準備好筆墨。
「李成梁擅自縱火燒山,不顧大局,不計後果。此舉將中立部落推向敵營,斷絕女真人生計,必致其拼死劫掠。更使我軍苦心經營的情報網絡毀於一旦。其罪有三:一曰目光短淺,只顧眼前戰果,不顧長遠之計。二曰剛愎自用,不與友軍商議,獨斷專行。三曰禍害百姓,山林被毀,遼東百姓失去生計,後患無窮。」
胡宗憲頓了頓,繼續說:「李成梁雖有戰功,但此次行為,本督不能不糾。著令李成梁即刻收攏兵馬,不得再有擅自行動。所有軍事行動,必須先報本督批准。若再有違令之舉,軍法從事。」
親兵寫完,遞給胡宗憲。
胡宗憲看了一遍,提筆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印信。
「八百里加急,送到李成梁手裡。」
「是。」
親兵拿著軍令走了。
胡宗憲揮了揮手:「都退下吧。」
眾將退出中軍帳。
帳中只剩下胡宗憲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盯著那片標註著古勒寨的區域。
火光還在燒,煙還在冒。
他看不見,但他知道。
李成梁這把火,燒得太大了。
胡宗憲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開始寫奏報。
「臣胡宗憲謹奏:遼東戰事,起於萬曆元年正月,至今已兩月有餘。臣統籌全局,調動十二萬大軍,圍剿女真叛首王杲。本以為可速戰速決,不料王杲狡詐,據山而守,我軍難以攻入。」
胡宗憲頓了頓筆,繼續寫。
「近日,遼東總兵李成梁擅自縱火燒山,欲逼王杲出山。此舉雖有其戰術考量,但後果堪憂。臣細思之,有三大隱患:其一,山林被毀,中立部落失去生計,必投靠王杲,與我軍為敵。其二,女真人無路可走,只能劫掠遼東百姓,百姓苦不堪言。其三,我軍情報網絡依賴山林中的獵戶、熟夷,山林被毀,這些人不敢再與我軍合作,我軍將失去耳目。」
胡宗憲放下筆,盯著寫了一半的奏報。
他知道這封奏報送上去,意味著什麼。
李成梁是遼東總兵,有功之臣。
朝廷會怎麼看?
趙寧會怎麼看?
但胡宗憲不能不寫。
他是九邊總督,統籌全局的責任在他身上。
李成梁這把火,燒出來的後果,他必須提前告知朝廷。
胡宗憲提筆,繼續寫。
「臣以為,李成梁此舉,雖有戰術之利,但戰略之害更大。王杲雖困,但女真諸部若因此聯合,後患無窮。遼東本就貧瘠,山林被毀,百姓生計斷絕,必生民變。臣已下令斥責李成梁,令其收攏兵馬,不得擅自行動。然事已至此,臣請朝廷定奪:是否繼續圍剿王杲?若繼續,如何安撫中立部落?如何保障遼東百姓生計?如何重建情報網絡?臣愚鈍,不敢妄斷,伏請聖裁。」
胡宗憲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
他看著這封奏報,心裡清楚,這封奏報送上去,李成梁完了。
但他不能不送。
胡宗憲深吸一口氣,把奏報折好,裝進信封,封上火漆。
「來人。」
親兵走進來。
「八百里加急,送京師,交給趙閣老。」
「是。」
親兵拿著奏報走了。
胡宗憲站在帳中,盯著輿圖。
遠處的火光,映在輿圖上,像是在燒這張圖。
胡宗憲閉上眼。
他知道,這把火燒下去,不只是王杲完了,李成梁也完了。
但最可怕的是,這把火燒出來的後果,誰來收拾?
女真人會拼命,遼東百姓會遭殃,朝廷會追責。
這盤棋,越來越難下了。
胡宗憲睜開眼,盯著輿圖上的古勒寨。
帳外傳來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