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展開,上頭的字跡潦草,有幾處墨跡暈開了——寫信的人趕得急。
趙寧掃了一遍。
眉頭沒皺,但翻信紙的手指停了兩息。
暗探的消息分三段。
第一段說釜山。倭寇確實登陸了,但兵力跟朝鮮使臣說的對不上。使臣報的是「倭兵十五萬,戰船千艘」,暗探實地探查,戰船不到四百,登陸兵力至多五六萬。釜山的確失守了,朝鮮守軍幾乎沒怎麼抵抗就棄城跑了。
第二段說漢城。朝鮮王李昖跑得比誰都快,漢城還沒被圍就往北撤了。沿途官軍望風而潰,倒不是打不過——有幾處隘口本來能守住,但將領先跑了,底下的兵自然也散了。
第三段最要緊。暗探混進了義州李昖的行在,偷聽到朝鮮官員私下議事的隻言片語:有人提議「宜速報天朝,言辭須痛切,使天兵早至」。還有人說「倭寇雖凶,然其鋒已鈍於忠州,不可使天朝知之」。
趙寧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暗探稱朝鮮忠州一役,倭寇折損了近萬人。朝鮮將領申砬雖敗歿,但忠州的地形確實給日軍造成了阻滯。倭寇推進速度在忠州之後明顯放緩。
趙寧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掌壓著邊角。
意思很清楚了。
朝鮮摻了水。
十五萬變五六萬,千艘變四百。
倭寇在忠州吃了虧的事壓下不報,就為了把局面描述得更慘,好讓大明趕緊出兵替他們擋刀。
但摻水歸摻水,局面本身爛不爛?
爛。
五六萬倭寇也不是小數目。
朝鮮官軍那個德行,跑起來比兔子還快,真指望他們自己扛住?做夢。
李昖已經到義州了,離鴨綠江就差一腳。
這個人一旦過了江,性質就變了——藩屬國的王跑到宗主國的地盤上求庇護,
大明是接還是不接?
接了,朝鮮的爛攤子就成了大明的爛攤子。
不接,二百年的宗藩體面往哪兒擱?
一旦沒有了體面,其他藩屬國就要質疑大明的實力,準備蠢蠢欲動了。
更麻煩的是倭寇的胃口。
豐臣秀吉這個人,趙寧前世讀過他的史料。
此人統一日本之後,武士階層無仗可打,內部矛盾積壓,他需要一場對外戰爭來轉移壓力。
朝鮮只是跳板,他真正的目標——
趙寧的目光落在輿圖上,視線越過朝鮮半島,落在遼東。
落在大明。
「來人。」
門口的人應了一聲。
「去把禮部核驗朝鮮國書的進展催一下。今天之內我要結果。」
「是。」
腳步聲跑遠了。
趙寧把暗探的信折好,鎖進案邊的抽屜里。
鑰匙揣進袖中,起身走到輿圖前。
從遼東過鴨綠江,到義州,再南下平壤、漢城、釜山,這條路線他前世就刻在腦子裡了。
萬曆朝鮮之役,原本的歷史裡打了七年,耗銀數百萬兩,把大明的元氣硬生生抽掉一截。
這一世不能再那麼打。
不能等倭寇站穩了腳跟再出兵,不能等朝鮮徹底崩盤再收拾殘局。
要打就趁倭寇在忠州折了銳氣、補給線拉長的當口,一刀捅進去。
但刀在誰手裡?
李成梁。
趙寧站在輿圖前,盯著遼東那塊地方。
這個人不好用。
陳以勤說得對,張居正說得也對。
遼東是李成梁的地盤,家丁三千——實際恐怕五千——只認他的令。
放虎歸山的風險,他比誰都清楚。
可打仗不是請客吃飯。
你不能因為刀把子扎手就不握刀。
戚繼光在浙江練水師,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這支水師是預備海上奇軍的。
俞大猷鎮薊州,九邊的防線不能塌。
馬芳是騎兵將領,打草原可以,打朝鮮那種山地不行。
算來算去,能走鴨綠江這條路、能在朝鮮北部山地里跟倭寇拼命的,只有遼東軍。
遼東軍的頭,就是李成梁。
用他,就要承受他反噬的風險。
不用他,朝鮮這仗就沒法打。
趙寧的手指在輿圖上的義州劃了一下,指甲刮過絹面,留了一道淺痕。
心裡的帳算得很清:用李成梁打朝鮮,打完之後再收拾遼東的爛攤子。一步一步來。先把外患滅了,再治內疾。
順序不能反。
兩個時辰後。
禮部的人到了,是禮部右侍郎親自跑來的,手裡捧著朝鮮國書和核驗的札子。
「趙閣老,核驗完了。」
右侍郎的額頭有汗,「國書上的印璽、格式、行文都與朝鮮先前的文書一致,確係李昖親筆用印。其中有一處措辭——『國將不國,宗社傾覆在即』——臣與同僚反覆比對,認為非代筆,是李昖本人的筆跡。」
「你確定?」
「臣以烏紗擔保。」
趙寧接過國書翻了翻,又看了一遍核驗札子。擱下。
「行了,回去吧。」
右侍郎退出去了。
趙寧坐回椅子上。
國書是真的。
暗探的情報也對上了。
殷正茂水師的第一批探報早就核實了倭寇登陸釜山的事實。
三條線的消息,方向一致。
朝鮮確實摻了水,但倭寇入侵是實打實的。
忠州一役雖然給日軍放了血,可那只是遲滯,不是遏制。
豐臣秀吉的野心擺在那兒,他不是來搶朝鮮一個窮地方的——他要的是跳板。
所有的信息匯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
趙寧提筆,鋪了一張新紙。
「擬諭旨——」
他對門口喊了一聲,「叫中書舍人進來,記。」
中書舍人腳步匆匆進來,鋪紙研墨,筆懸空候著。
趙寧沒坐,站在輿圖前開口,聲音平穩,每個字都擲在地上。
「遼東總兵李成梁,即日返遼東,整軍備戰。所部兵馬於半月內移駐鳳凰城,聽候調遣。糧秣輜重由戶部先撥三十萬兩,經山東轉運遼東,不得延誤。」
中書舍人的筆飛快地走。
「薊州總兵俞大猷,撥薊州精兵五千,作為策應,移駐山海關待命。」
「冠軍侯戚繼光——」趙寧頓了一下。
「率水師主力北上,於登州待命,伺機從海路截斷倭寇補給船隊。」
中書舍人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他。
趙寧走到案前,把擬好的諭旨通讀了一遍。
提筆改了兩個字——把「先撥三十萬兩」改成「先撥五十萬兩」。
打仗打的是銀子。
摳著打,前線的將士先餓死。
他把筆擱下,吹了吹墨跡。
「謄抄三份。一份送司禮監用印,一份存內閣,一份……」
趙寧拿起輿圖上別著的一枚銅針,扎在鴨綠江的位置。
「一份,連同這封信,」他從抽屜里取出先前給李成梁寫的那封信,「一起送到李成梁的住處。」
中書舍人接過去,轉身要走。
「等一下。」
趙寧叫住他。
「信里再夾一張條子,四個字就行。」
中書舍人停下腳步。
趙寧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君臣勿負。」
中書舍人愣了一下,趕緊點頭退出去了。
值房裡空了。
趙寧站在輿圖前,目光從遼東划過鴨綠江,划過義州、平壤、漢城,一路到最南端的釜山。
一千二百里路。五六萬倭寇。
一個爛成篩子的朝鮮。
一頭不好馴的遼東虎。
和一場大明不能輸的仗。
窗外最後一聲蟬鳴斷了,暮色從檐角壓下來。
銅針扎在鴨綠江上,輿圖的絹面被撐起一個細小的凸起,在殘餘的天光里投下一截短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
趙寧伸手,把那枚銅針往下按了按,按到針帽與絹面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