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針按下去的那一刻,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趙寧抬手看了一眼,食指肚上扎出一個紅點,血珠還沒冒出來就被皮膚吸了回去。
他沒在意,擦了擦手,把值房的燈吹了。
一夜沒怎麼睡。
不是因為朝鮮——朝鮮的仗怎麼打,他心裡有數。
是因為另一件事。
豐臣秀吉統一日本,應該是天正十八年的事。
換算成大明的曆法,那是萬曆十八年。距離眼下至少還有將近二十年。
可倭寇已經登陸釜山了。
五六萬人,四百條船,攻破忠州,兵鋒直逼漢城。
跟原本歷史裡萬曆二十年的壬辰倭亂,路線一模一樣,規模小了一截,但該有的全有了。
提前了二十年。
這不對。
趙寧躺在床上盯著房梁,腦子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嚼。
他改變了太多東西——張居正提前入閣,戚繼光封侯,俺答被打殘,海貿開了口子,一條鞭法在南京試點。
蝴蝶的翅膀扇了這麼多下,日本那邊的格局怎麼可能不變?
豐臣秀吉提前統一了?
還是根本不是那個「豐臣秀吉」?
這才是真正讓他睡不著的東西。
不是某一場仗,某一個人。
是一種可能性——歷史有它自己的慣性。
你把努爾哈赤掐死在搖籃里,可能會冒出個努爾哈齊、努爾哈乙。
你把豐臣秀吉的時間線攪亂了,倭寇照樣會踏上朝鮮的土地。
差別只在早晚。
翻了個身,枕頭已經被汗沁濕了一片。
入夏的京師悶熱,蚊蟲嗡嗡地繞著帳子轉。
趙寧閉上眼,過了很久,才勉強睡過去。
就在內閣值房將就了一晚。
天亮得早。
卯時剛過,中書舍人在門外輕輕叩了三下,沒出聲。
趙寧已經坐起來了,眼底一圈青黑。
乾清宮。
朱翊鈞已經在暖閣里候著了。
少年天子穿著常服,袖口挽得整齊,案上攤著一本《資治通鑑》,翻到了唐紀。
趙寧進來行禮。
朱翊鈞站起身,親手從小太監手中接過茶盞,遞到趙寧面前。
「亞父請用茶。」
這是老規矩了。
每次授課前,朱翊鈞都親手奉茶。
李貴妃教的——你可以對天下任何人端架子,唯獨對趙寧不行。
趙寧接過來,道了謝,坐下。
六安瓜片。
宮裡專門給他備的。
朱翊鈞坐回去,手搭在書頁上,沒急著翻。
目光在趙寧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亞父,今日講哪一段?」
「你自己翻到哪了?」
「安史之亂,馬嵬坡。」
朱翊鈞答得乾脆,「玄宗賜死楊貴妃那段,我有些地方沒想通。」
「哪裡?」
「六軍不發。」
朱翊鈞皺了皺眉,「陳玄禮是玄宗的心腹,禁軍是天子親衛。他們怎麼敢逼皇帝殺自己的妃子?這不是……」
他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
「這不是造反嗎?」
趙寧沒立刻接話。
端著茶盞喝了一口,瓜片的清苦在舌根上散開,和昨天的味道一樣。
「不是造反。」
趙寧擱下茶盞,「是交易。」
「交易?」
「六軍要一個交代。潼關丟了,哥舒翰死了,二十萬將士埋在黃河邊。士兵們跟著皇帝跑出長安,連口熱飯都沒吃上。這時候他們看見楊國忠還騎在馬上作威作福,楊貴妃還在御輦里安安穩穩——你覺得他們心裡怎麼想?」
朱翊鈞沒吭聲,攥著書角在想。
「他們不需要楊貴妃的命。」
趙寧的聲音放平了些,「他們需要知道,皇帝願意為了他們,舍掉點什麼。」
「所以玄宗舍了。」
「對。三尺白綾,換六軍繼續跟他走。這筆買賣,玄宗算得清楚。」
朱翊鈞的表情有些複雜,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哦。」
趙寧知道他沒消化完,但沒打算再展開。
馬嵬坡這段,讓他自己琢磨去。
講了半個時辰,中間換了一壺茶。
趙寧的聲音越來越低,有兩處地方,朱翊鈞不得不往前湊了湊才聽清。
合上書的時候,朱翊鈞沒站起來。
他盯著趙寧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數趙寧眼底的血絲。
「亞父這幾日,是不是沒睡好?」
趙寧抬眼。
「朕看亞父的氣色……」
朱翊鈞猶豫了一下,用了個大人的說法,「不太好。」
「前線有些事。」趙寧沒否認。
「什麼事?」
「有些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這話擱在別的臣子嘴裡,就是大不敬。
但朱翊鈞只是癟了癟嘴,沒惱,反而更認真了。
「亞父試試。朕雖然年幼,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趙寧看著面前這個孩子。
龍袍底下的肩膀還窄得撐不起衣服,下巴上連絨毛都沒長出來。
眼睛很亮,裡頭裝著的東西卻乾淨得讓人心疼。
試試?
他確實想說。
不是對皇帝說,是對一個活人說。
這種事憋在肚子裡太久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一個人扛了太多年。
「我給你講個故事。」
趙寧端起茶盞,又放下了。
「秦檜的故事,你知道吧?」
朱翊鈞點頭,語氣裡帶著恨意:「害死岳飛的奸賊。」
「對。亡宋的罪魁之一。」
趙寧的語速慢下來,「現在假設——給你一次機會,讓你回到北宋年間。你剛好碰上了年輕時候的秦檜。你怎麼辦?」
朱翊鈞幾乎是脫口而出:「殺了他。」
「為什麼?」
「不讓他再禍害大宋。」
朱翊鈞的拳頭在膝蓋上捏了一下,「岳飛十二道金牌被召回,風波亭含冤而死。這種人不殺,留著過年?」
趙寧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
「那如果這時候的秦檜只有十五歲呢?」
朱翊鈞的嘴張開,又合上了。
「十五歲。」
趙寧重複了一遍,「跟你差不多大。家境普通,讀書用功,對誰都客客氣氣。見面還會給你行禮。在這個時候,他沒做錯任何事。」
暖閣里安靜了很長一段。
窗外有宮人端著食盒走過,腳步聲碎碎的,過去了。
朱翊鈞攥著衣角,眉頭擰成一團。
「亞父的意思是……不該殺?」
趙寧搖頭。
笑了一下。苦的。
「殺。必須殺。」
朱翊鈞愣住了。
「十五歲也得殺。十歲也得殺。」
趙寧的目光落在茶盞里,瓜片的碎葉沉在杯底,被熱水泡得舒展開來。
「『這個人』將來給漢人造成的傷害太大了。哪怕殺錯,也得殺。」
他頓了一下。
「但殺了他……」
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可能還會有第二個秦檜。」
朱翊鈞徹底不說話了。
他品不出這句話背後的分量,但他能感覺到——亞父今天不一樣。
不是疲倦。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一個人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忽然發現前面的路可能是個圈。
「亞父……」
朱翊鈞的聲音小了很多,「你說的不是秦檜,對嗎?」
趙寧沒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最後一口已經涼透的瓜片,苦味從舌尖一路蔓到喉嚨里。
歷史可能有它自己的修正力。
你殺了努爾哈赤,女真可能還是會統一。
你提前布局朝鮮,倭寇可能照樣會來。
你把張居正推上去、把嚴嵩拉下來、把海貿打開、把九邊整好——這些事加在一起,夠不夠把大明從那條既定的死路上拽回來?
他不知道。
前世讀史的時候,他只覺得那些亡國之君糊塗、那些奸臣該死。
穿越過來十幾年,他才明白一件事:不是人蠢,是勢不可擋。積重難返四個字,每一個字都有千鈞重。
「今天的課就到這兒。」
趙寧站起來。
朱翊鈞跟著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找不到合適的詞。
他只是又喊了一聲——
「亞父。」
趙寧回頭。
朱翊鈞站在案後,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打在他半邊臉上。
十一歲的少年天子努力挺直了脊背,聲音裡帶著一股倔勁:
「朕不會做第二個秦檜。也不會讓大明出第二個秦檜。」
趙寧看了他幾息。
然後笑了。
這一次是真笑。
「行。」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邊,腳步頓了一瞬。
沒回頭,背對著暖閣里那個努力撐出帝王模樣的少年,聲音很輕。
「別讓我失望。」
腳步聲穿過長廊,漸漸遠了。
朱翊鈞獨自站在暖閣里,陽光從他臉上移到了手背上。
他低頭看著攤開的《資治通鑑》,唐紀那一頁還翻著,馬嵬坡三個字被日光照得發白。
他伸手把書合上,壓在掌下。
暖閣外頭,一個小太監探進半個腦袋,小聲問:「陛下,傳午膳嗎?」
朱翊鈞沒應,目光還落在門檻的方向。
亞父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點——那是常年伏案批文書落下的毛病。
有股熱流,從朱翊鈞的眼眶湧出···
——
各位大大,今天請兩章的假。
小弟狀態實在不佳,接下來的劇情又很重要,不敢貿然下筆。
算上上次補更章節(上次補更的還差一章),今天欠兩章。
一共還欠各位大大三章。
小弟會循序漸進補更上的,望各位大大諒解。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咱們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