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慶府。
市舶司的架子搭起來比高拱預想的快。
張元勛的水師整訓了四個月,比約定的三個月多了一個月,但練出來的不是兩千人,是三千六百人。
高拱沒追究那多出的一個月——能多練出一千六百個能上船的兵,值。
水師第一次出海巡邏那天,廣州沿海的走私船一夜之間少了三分之一。
不是被抓了,是自己跑了。
剩下的那些,有十幾家主動托人遞了帖子,問能不能「納入市舶」。
高拱一家都沒見。
他讓陳文遠放出話去:想進市舶體系,先把過去三年走私的貨物清單報上來,補繳一成的稅銀,算既往不咎。
報得實在的,發引票;
報得不實在的,水師巡到你船頭上,別怪官府不念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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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內,三十四家商號交了清單。
高拱一家一家翻看,用硃筆在上面勾畫,把貨物品類和航線畫了一張總圖出來。
廣州到呂宋、廣州到暹羅、廣州到滿剌加,三條主航線上的貿易量加在一起,一年能跑六百萬兩白銀。
六百萬兩。
比他寫給趙寧的信里估的還多一百萬兩。
這筆帳算完的當天晚上,高拱破天荒喝了一壺酒。
而且他意識到一件事——兩廣這個地方,窮了幾十年,不是因為沒錢,是因為錢全從海上漏了。
市舶司正式掛牌是在九月。
京里的批文下來得很快,趙寧那邊顯然早就準備好了——吏部的人選、戶部的章程、禮部關於海禁條文的修訂意見,三份文書前後腳到了肇慶。
高拱看完禮部的修訂意見,冷笑了一聲。
修訂了個屁。
原來的海禁條文一個字沒動,只是在後面加了一段「特許通商」的附則,等於開了個口子但不承認海禁鬆了。
趙寧的手法,滴水不漏——朝堂上那些守舊的言官想彈劾,連個靶子都找不著。
十月,廣州市舶司正式開始收稅。
第一個月,入帳七十二萬兩。
消息傳到京師,連張居正都寫了封私信來,說「肇慶之任,公當為天下先」。
高拱沒回這封信。
張居正的客氣他受不起,也不想受。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十一月初三,陳文遠深夜求見。
高拱已經歇下了,聽說是陳文遠,還是披了件袍子出來。
陳文遠這個人他用了大半年,脾性摸透了——不是急事不會半夜來擾。
陳文遠進了書房,臉色不太好。
「大人,屬下今日收到一封信,是雷州府海康縣的巡檢司送來的。」
他把信遞上去。
高拱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
信很短,但裡面有一句話讓他的手指停住了——「濠鏡澳夷人近月大興土木,築石屋、立寨牆,其勢非止晾貨,恐有久居之意。」
濠鏡。
就是澳門。
高拱把信放到桌上,沒說話。
陳文遠等了片刻,開口道:「屬下查過舊檔。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機人以船舶遭風為藉口,請求在濠鏡借地晾曬貨物,當時的廣東海道副使汪柏收了他們的銀子,准了。」
「多少銀子?」
「據說是每年五百兩。」
高拱的嘴角扯了一下。
五百兩。
佛郎機人在澳門做轉口生意,一年賺幾百萬兩白銀,花五百兩就買了一塊地。
這筆帳,但凡識數的人都算得過來。
「後來呢?」
「後來他們就沒走。從嘉靖三十二年到現在,十幾年了。一開始只是搭棚子晾貨,後來建了教堂,再後來蓋了石頭房子,住下來的佛郎機人越來越多。屬下估算,現在濠鏡的夷人不下四五百,加上他們雇的本地僕役和買辦,總共一千人上下。」
高拱靠在椅背上,目光盯著桌上那封信。
一千人。
石屋。
寨牆。
「信上說的築寨牆,查實了沒有?」
「派人去。」
高拱指了指信,「不要走官面,找個可靠的商人,扮成去濠鏡做買賣的,進去看清楚。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寨牆建了多長,多高,什麼材料;第二,他們手裡有沒有火炮;第三,那個地方現在到底誰在管事。」
陳文遠領了命要走,高拱又叫住他。
「這件事暫時不要跟張元勛說。」
陳文遠一愣。
「屬下明白。」
他走了。
高拱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佛郎機人。
他在京里就聽說過這幫人。
嘉靖二年,佛郎機使者到廣州想朝貢通商,被朝廷拒了。
後來他們在屯門、雙嶼鬧事,被官軍打跑過兩回。
但這幫人跟蟑螂一樣,打不死,趕不絕。
從正德年間到現在,兜兜轉轉五十多年,還是賴在大明的海岸線上。
而且越賴越深。
搭棚子、建教堂、蓋石屋、築寨牆——這是一步步試探。
你不管,他就往前拱一寸。
你還不管,他就拱一尺。
高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他不是怕佛郎機人。
四五百個夷人,大明隨便調一營兵就能料理。
他擔心的是另一層——澳門現在是珠江口南面的一個要點,扼著廣州出海的咽喉。
佛郎機人占著這個位置做轉口貿易,等於在大明的市舶體系外面開了一扇後門。
市舶司的稅,他們一文不交。
大明沿海的商人,有一部分貨不走市舶,直接拉到澳門跟佛郎機人交易——因為不用交稅,利潤更高。
這就是一顆釘子。
拔早了,朝堂上那些人會拿「天朝體面」「懷柔遠人」的帽子往他頭上扣;
拔晚了,釘子扎深了,扎出血來,再想拔就費勁了。
十一月二十八,派去澳門的人回來了。
是個廣州本地的布商,姓黃,做了十幾年生意,跟澳門的葡萄牙買辦打過交道,不算生面孔。
他帶回來的消息,比那封信上寫的嚴重得多。
陳文遠把探報整理成冊,呈到高拱面前。
高拱一頁一頁翻。
寨牆——已經修了三面,用的是花崗岩條石,高一丈二尺,厚三尺。
第四面還沒動工,但石料已經備好了。
石屋——不止民居。
在半島南端高地上,佛郎機人修了一座堡寨,兩層,四角有望樓,外牆開了銃眼。
火炮——至少八門。
黃姓布商親眼看見四門架在堡寨的望樓上,另外四門用油布蓋著,堆在堡寨後面的空地上。
那炮管又粗又長,不是大明常見的佛郎機銃,是更大號的西洋加農炮。
高拱看完,把冊子合上,按在桌面上。
「這還是借地晾貨?」
陳文遠不吭聲。
「花崗岩條石的寨牆。銃眼。八門加農炮。」
高拱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他們是在修要塞。」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
高拱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
他的手指落在珠江口南面那個小半島上——澳門。
從這個位置往北,是萬山群島。往西,是廣州灣。
往東,出了伶仃洋就是大海。
佛郎機人選這個地方,不是因為水深港好,是因為這裡是整個珠江口的鎖鑰。
一旦讓他們把要塞修完,架上炮,那八門加農炮的射程足以封鎖半邊航道。
到那個時候,進出廣州的商船,先過佛郎機人的炮口,再過大明水師的巡邏線。
誰才是這片海的主人?
高拱轉過身。
「陳文遠,替我擬一份公文,用總督府的關防——調香山縣全部卷宗,包括嘉靖三十二年至今,有關濠鏡澳的一切往來公文、稅收記錄、夷人出入登記。三天之內送到肇慶。」
「是。」
「再替我給張元勛送一道手令。」
陳文遠提起筆。
高拱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水師操練,即日起移至萬山群島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