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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蛇鼠一窩!

2026-08-20 09:17:43 作者: 行御大帝

  香山縣的卷宗三天沒到。

  第四天,來了個人。

  不是送文書的差役,是香山知縣本人——馬崇德。

  高拱沒召他。

  肇慶到香山,快馬也要兩天,這意味著馬崇德收到調卷公文的當天就動身了。

  一個七品知縣,丟下縣衙跑到總督府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卷宗里有東西他送不得,要麼他得親自來解釋點什麼。

  陳文遠在前廳把人截住,先問了一句:「馬知縣,卷宗帶來了麼?」

  馬崇德四十出頭,麵皮白淨,蓄著三綹短須,看著像個教書先生。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從隨行皂隸手裡接過一個木匣子,雙手捧著。

  「帶了。只是……裡頭缺了些,不全。」

  陳文遠沒接話,領他往裡走。

  高拱在書房等著。

  桌上擺著茶,但沒給客人備杯子。

  馬崇德進來,行禮,把木匣放到桌上。

  高拱沒讓他坐。

  「嘉靖三十二年到現在的往來公文,都在這裡面?」

  「回大人,在的。只是有幾份年頭久了,蟲蛀得厲害,字跡模糊……」

  高拱打開木匣,一份份抽出來翻。

  公文用黃麻紙抄錄,有的確實被蟲蛀了,邊角殘破。

  但他翻到嘉靖三十六年那一摞時,手停了。

  三十三年,三十四年,三十五年,三十六年——三十七年。

  三十六年和三十七年之間,空了。

  

  「嘉靖三十六年下半年的公文呢?」

  馬崇德的目光往旁邊閃了一下。

  就那一下,高拱全看在眼裡。

  「大人,那段時間正值倭寇犯境,縣衙被焚過一次,有些案牘……確實燒毀了。」

  高拱把那摞公文放回匣子裡,慢慢合上蓋子。

  「馬知縣,你在香山做了幾年知縣?」

  「回大人,隆慶元年到任,已有五年。」

  「五年。」高拱點了點頭,「那嘉靖三十六年燒檔案的事,你是聽誰說的?」

  馬崇德咽了口唾沫:「是縣衙里的老吏說的,屬下到任時,他們——」

  「哪個老吏?叫什麼?」

  「這……是典史陳四,在縣衙當差二十餘年——」

  「嘉靖三十六年,廣東沿海的倭寇早就被剿乾淨了。」

  高拱的聲音不高,「那年犯境的是佛郎機人在虎門外跟走私船火併,跟香山縣衙有什麼關係?誰燒的?」

  馬崇德的臉白了。

  不是一點點發白,是從脖子根往上,一層一層褪了血色。

  高拱盯著他,一句話不說。

  書房裡只有窗外的鳥叫聲。

  馬崇德的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沒吐出來。

  「你是不是以為,我調卷宗,只是走個過場?」

  高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覺得,缺幾份公文,搪塞過去就完了?」

  「屬下不敢——」

  「你不敢?」

  高拱的聲音陡然拔高,「香山縣到濠鏡,坐船半個時辰。佛郎機人在你眼皮子底下築寨牆、架大炮,你這個知縣,是瞎了還是聾了?」

  馬崇德撲通跪下了。

  高拱沒再看他。轉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又恢復了平常的調子:「馬崇德,我不問你濠鏡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就問你一件——佛郎機人每年給你多少銀子?」

  身後傳來磕頭的聲音,額頭撞在青磚上,悶響。

  「大人明鑑,屬下……屬下沒收過佛郎機人的銀子……」

  「沒收過?」

  高拱回過頭,眼神像釘子一樣扎在馬崇德身上。

  「那我這裡的帳不對了?濠鏡那邊有個買辦叫李大器,每年中秋和年底各送一次禮,送到你在香山城裡一個姓陳的親戚家,每次兩千兩。五年,兩萬兩。你一個七品知縣,俸祿多少?」


  馬崇德趴在地上,整個人在發抖。

  這些信息是黃姓布商帶回來的第二批貨。

  高拱扣在手裡沒跟陳文遠說,就等著今天用。

  馬崇德來不來都一樣——他不來,高拱就派人去香山提他。

  他自己跑來,反倒省了事。

  「你以為佛郎機人花銀子買你,是因為你這個知縣值兩萬兩?」

  高拱蹲下來,跟馬崇德平視,「他們買的是你的眼睛。你閉上眼,他們就能在濠鏡修寨牆。你堵上耳朵,他們就能往望樓上架炮。五年了,你替佛郎機人當了五年的門神,心裡就沒覺著哪裡不對?」

  馬崇德的腦袋貼在地面上,聲音從磚縫裡擠出來,含混不清:「大人……不是屬下一個人……」

  高拱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再說一遍。」

  「不是屬下一個人……」

  馬崇德抬起頭,額頭上一片紅印,眼睛裡混著恐懼和某種破罐破摔的光,「海道副使、廣州府、甚至……甚至前任嶺南道按察副使,都……」

  高拱站起來。

  他沒說話,在書房裡走了幾步,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這個消息來的太突然,高拱需要緩一緩。

  一個七品知縣拿兩萬兩。

  海道副使拿多少?

  按察副使又拿多少?

  佛郎機人在大明的海岸線上,用白銀鋪出了一條通路,從縣衙鋪到道台,從道台鋪到——鋪到哪一層?

  「名字。」高拱的聲音乾燥。

  「大人?」

  「你剛才說的那些人,一個一個報名字。海道副使是誰,廣州府是誰,按察副使是誰。報不全的,你自己掂量。」

  馬崇德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幾乎撐不住。



  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

  陳文遠站在門外,手裡的筆懸著,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團。

  他沒想到會是這些人。

  有幾個是他認識的,去年過年還一起吃過酒。

  高拱一言不發地聽完。

  七個名字。

  從嘉靖三十二年到現在,前後兩任海道副使、三任香山知縣、一任廣州同知、一任嶺南道按察副使。

  七個人,像一條鎖鏈,一環扣一環,把濠鏡澳從大明的管轄體系里生生摘了出去。

  佛郎機人不用打仗,不用談判。

  銀子撒下去,大明自己的官員替他們把路掃乾淨了。

  高拱把茶盞擱回桌上,聲音恢復了那種讓人發毛的平靜。

  「馬崇德,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你敢不敢畫押?」

  馬崇德抬頭看他。

  一個溺水的人抓到繩子時的表情。

  「屬下……願畫押。」

  「行。」

  高拱轉身對門外的陳文遠說,「把馬知縣的話整理成文書,讓他逐條畫押。今晚之內辦完。」

  陳文遠收了筆,應了一聲,走進來扶馬崇德起身。

  馬崇德站起來時腿軟了一下,差點栽倒,是陳文遠一把架住的。

  高拱沒管他們。

  等兩人出了書房,他把門關上。

  七個人。

  兩任海道副使裡頭,有一個還在任上。

  現任廣東海道副使——汪良。

  嘉靖四十三年到任,干到今天。

  高拱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珠江口。

  汪良管著整個廣東的海防。

  水師的調動、巡邏的路線、哪片海域查得緊、哪片海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是他說了算。

  張元勛的水師要出海操練,按規矩得知會海道副使。

  也就是說——高拱前幾天讓張元勛把水師移到萬山群島操練,這個消息,汪良一定已經知道了。

  而汪良知道了,濠鏡的佛郎機人也就知道了。


  高拱的手掌按在輿圖上,指尖壓著澳門那個地方,紋絲不動。

  他得在汪良反應過來之前,把這條鏈子上的鎖扣一個個掐斷。

  但他是兩廣總督,不是三法司。

  拿人要有證據,要走程序,要行文給廣東巡撫——

  等一等。

  廣東巡撫。

  馬崇德剛才報的七個名字里,沒有廣東巡撫。

  但七個人吃了十幾年的銀子,廣東巡撫真的一點不知道?

  知道而不問,跟不知道,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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