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巡撫。
這三個字在高拱腦子裡轉了幾圈,越轉越沉。
現任廣東巡撫叫周弘,嘉靖四十一年到任,隆慶元年續任,在廣東待了快十年。
十年。
汪良在他手底下吃佛郎機人的銀子,前後三任香山知縣在他轄下閉著眼放水,他周弘要說一點不知道——那這個巡撫是泥塑的。
但馬崇德沒咬他。
高拱坐回椅子上,把木匣推到桌角,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沒咬,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周弘確實幹淨,馬崇德沒證據咬。
另一種是周弘的手太深,馬崇德不敢咬。
哪種都不好辦。
如果是前一種,周弘乾淨,那今天這件事捅上去,周弘就是失察。
兩廣地面上出了這麼大的簍子,巡撫失察,朝廷追究下來,他高拱這個總督同樣脫不了干係。
如果是後一種——
高拱閉了一下眼睛。
如果周弘也在裡頭,那這條鎖鏈就不止七個人。
從知縣到海道副使到巡撫,整個廣東的海防體系從上到下全爛透了。
佛郎機人掏的那些銀子,買下的不是幾個人,是一整套制度。
他得想清楚,下刀的順序。
高拱站起來,把書房的門閂從裡面插上,又把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一些。
陳文遠在外面敲了一下門:「大人,馬知縣畫完押了,文書要不要——」
「你先收著。今晚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門外安靜了。
高拱從書案底下翻出一疊空白的宣紙,鋪在桌上。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紙的正中寫了兩個字:濠鏡。
然後從這兩個字往外畫線。
第一條線,連到「香山縣」。馬崇德,前兩任知縣。
第二條線,連到「海道副使」。汪良,前任某某——馬崇德報的名字他記得清清楚楚,但前任那個人已經致仕回了湖廣老家,暫且夠不著。
第三條線,連到「廣州同知」。這個人也已經調走了,去了福建。
第四條線,連到「嶺南道按察副使」。已故。
高拱的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洇開一個小點。
七個人裡頭,還在任上的只有兩個:馬崇德和汪良。其餘五個,要麼致仕要麼調任要麼死了。
拿下馬崇德容易,一個七品知縣,他兩廣總督的關防就夠用。
但汪良是海道副使,正四品,要動他得走巡按御史的路子,或者直接上疏京師。
上疏京師。
高拱擱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京師。趙寧。
如果上疏彈劾汪良,內閣那邊接到摺子,交六科廊給事中抄送,再轉都察院或者刑部議處——最快也得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汪良要是得了風聲,跑不了也能毀證據。
更要命的是,水師的部署、巡邏的路線,全捏在他手裡。
他要是給濠鏡的佛郎機人遞個消息,那幫人加緊修工事、囤火藥,等朝廷的人到了,炮台已經修成鐵桶了。
不能等。
但不等,就意味著他得在廣東地面上,用總督的權限強行壓住一個四品海道副使。
這事辦得成,但名不正言不順。
汪良要是反咬一口,說總督越權、擅拿朝廷命官,御史台那幫人夠他喝一壺的。
高拱又拿起筆,在「汪良」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
圈畫完,他盯著看了很久。
不對。
不能從汪良入手。
打蛇打七寸沒錯,但得看這條蛇盤在誰的地里。
汪良盤在廣東巡撫的轄區里。
動汪良,第一個跳出來的是周弘——不管周弘干不乾淨,海道副使出事,巡撫必須表態。
他要是乾淨的,會配合,但也會把自己摘乾淨,順便把火往總督府這邊引。
他要是不乾淨的,那就更糟。
高拱把宣紙翻過來,在背面重新寫。
這回他沒從濠鏡往外畫線。
他從「銀子」兩個字開始畫。
佛郎機人的銀子從哪裡來?
貿易。
跟誰貿易?廣州的行商。
行商的貨從哪裡出?市舶司。
高拱的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市舶司總督殷正茂是趙寧舉薦的人,管的是福建、浙江兩路的海貿。
廣東這邊的市舶司還是老班底,歸廣東布政使司管。
也就是說,佛郎機人在濠鏡的貿易,走的根本不是正經市舶司的路子,而是私下跟行商對接,利潤不入官冊,抽水直接分給沿線的官員。
這是一條暗線。
明面上,佛郎機人「借地晾貨」,交一點象徵性的地租。
暗地裡,他們通過走私貿易賺得盆滿缽滿,再用賺來的銀子餵飽從知縣到副使的整條線。
銀子是血脈,卡住銀子,這條鏈子自己就斷了。
但卡銀子得有人去卡。
派誰?
高拱在紙上寫了幾個名字,又一個個劃掉。
廣東地面上的武官,他信得過的只有張元勛。
但張元勛是武將,管水師操練可以,查走私貿易?
他沒那個權限,也沒那個腦子。
文官這邊,布政使、按察使、各道的官員——馬崇德剛才的話還在耳朵里響著。
「不是屬下一個人。」
七個名字背後,還有沒有第八個、第九個?他不知道。在搞清楚之前,廣東地面上的文官他一個都不敢用。
夜深了。
肇慶總督府後面是一片竹林,風穿過竹葉的聲音像下雨。
高拱把油燈又撥亮了一格,燈芯燒出一截黑炭,噼啪響了一聲。
他把兩張寫滿字的宣紙並排擺在桌上,左邊是人,右邊是錢。
兩張紙之間,他畫了一條線,寫了一個字:
船。
所有的人和錢,都要通過船來連接。
佛郎機人的貨船進出濠鏡,行商的走私船在萬山群島外海接駁,銀子通過買辦送進各級衙門——全靠船。
而船要走水路,水路上有水師。
水師歸海道副使管。
所以汪良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他不是這條鏈子上的一環,他是這條鏈子的鎖。
高拱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
天邊泛出一線灰白。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面前的茶冷透了,燈油快燒乾了。
但他的思路從來沒有這麼清楚過。
不能上疏京師,太慢。
不能直接拿汪良,名不正。
不能打草驚蛇,否則佛郎機人加固工事——
那就只剩一條路。
他得親自去看。
高拱拔掉門閂,推開書房的門。
晨光灌進來,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陳文遠就在門外的走廊上坐著,靠著柱子歪著頭,懷裡抱著昨晚整理好的文書,睡著了。
高拱走過去,用腳尖碰了碰他的靴子。
陳文遠一個激靈醒了,站起來時差點把文書撒了。
「替我擬一道行文。」
陳文遠揉著眼睛找筆。
「兩廣總督巡視海防。第一站,萬山群島。名目——視察張元勛水師操練。」
陳文遠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高拱的臉上一夜未睡的疲憊已經像層灰一樣敷在那裡,但眼睛是亮的。
「大人,要不要知會巡撫衙門?」
高拱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上落了一隻烏鴉,烏鴉歪著頭打量他們,黑豆一樣的眼珠轉了轉。
「備船。走水路。後天出發。」
「那廣東巡撫那邊——」
「不知會。」
烏鴉撲棱一聲飛了。
高拱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南面天際那團灰濛濛的雲層上。
珠江口的方向。
陳文遠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低頭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