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翻身下馬，靴子還沒站穩，人已經衝到中軍帳門口。
「報——」
李成梁放下茶杯，抬眼看過去。
帳簾掀開，信使單膝跪地，雙手舉起一個油紙封好的信筒。
「總兵大人，朝鮮宮中急信。」
李成梁接過信筒，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帳內燭火跳動，他眯著眼掃過去，手指在紙邊敲了兩下。
信寫得很長，通篇都是告急。
倭寇從釜山登陸後一路北上，拿下慶州、尚州，眼下已經打到忠清道，漢城岌岌可危。
李昖在信里把倭寇的兇殘寫了個遍，說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百姓死傷無數，朝鮮兵馬根本擋不住。
這些李成梁看得心不在焉，手指往下翻，直到看見後半段，動作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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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草已備齊，請天兵速速開拔，救朝鮮於水火。」
李成梁嘴角扯了一下。
這話說得漂亮，但後面那句才是真正要緊的。
「倭寇兵鋒甚銳，恐八千天兵難以盡殲。若能再遣兩萬精銳南下，必可一舉蕩平賊寇，還朝鮮太平。」
李成梁把信紙放到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咽下去後，他看著帳外夜色。
「來人。」
副將快步進來。
「總兵。」
「備紙筆。」
副將轉身出去，很快端著文房四寶進來，擺在案前。
李成梁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字寫得不好看，但每個字都落得很重。
「朝鮮國王言重了。」
李成梁邊寫邊念，聲音壓得很低，帳內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我大明天兵，不是強盜，也不是莽夫。你們求援，我們來，這是天朝體面。但我們不能白來，也不能空手來。你們既然提供了糧草，我們就能給你保證至少一條——倭寇無法再往前推進一步。」
他停筆，抬頭看了一眼帳外。
糧車還停在營外，驗糧官正帶著人往帳篷里搬糧袋。
月亮從雲層里露出來，營地里一片雪白。
李成梁低下頭，繼續寫。
「至於你說要兩萬大軍，這話我不能做主，得報回京師，讓朝廷定奪。不過有一條你得想清楚——兩萬人吃馬嚼，一天消耗的糧草是八千人的兩倍還多。你們現在湊的這點糧，只夠我這八千人打二十天。要是再來兩萬，你們得先讓我看到糧食在哪兒。」
筆鋒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塊。
「糧草不到，人馬不動。這是規矩。」
李成梁放下筆，拿起信紙吹了吹，墨跡還沒全乾，他也不等了，直接折起來塞進信筒。
「把這個送回漢城。」
副將接過信筒，猶豫了一下。
「總兵，這話說得是不是——」
「是不是太直？」
李成梁抬眼看他。
副將點頭。
李成梁笑了一聲，笑得很冷。
「我就是要說得直。這幫高麗人，你跟他們客氣，他們當你好欺負。你跟他們擺明了算帳，他們反而老實。」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
糧袋已經搬進帳篷大半，驗糧官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米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放進嘴裡嚼了兩顆。
「總兵。」
驗糧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米粒，走到中軍帳前。
「糧食沒問題，都是新糧，沒摻沙子，也沒霉。」
李成梁點頭。
「全部入庫，明天卯時拔營。」
驗糧官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李成梁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輿圖上。
從義州到漢城，八百里地，中間要過臨津江，還要穿過幾座山。
倭寇現在在忠清道，離漢城還有三百里。
他要是現在動身，五天之內能趕到漢城，倭寇最快也得七八天才能打過來。
時間夠。
但糧道是個問題。
朝鮮這次湊的糧只夠二十天，打完這一仗，後面怎麼辦？
李昖信里說糧草已備齊，但李成梁不信。
這幫高麗人要是真有那麼多糧，早就自己打倭寇了，還用得著求援？
眼下這批糧，八成是朝鮮那些大臣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後面還有沒有，誰也不知道。
李成梁端起茶杯，他也沒喝，又放回去。
「傳令下去，明天拔營之前，讓各營清點糧草，按二十天的份額分配。多餘的留在義州，不帶走。」
副將愣了一下。
「總兵，這是為何？」
「省著點用。」
李成梁看著輿圖，手指在漢城的位置點了一下。
「打完這一仗，咱們還得回來。糧道要是斷了，這八千人都得餓死在朝鮮。」
副將不說話了。
李成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帳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那是送信的信使，已經往漢城方向去了。
三天之後，李昖會看到他的回信。
看完之後，李昖會怎麼想？
李成梁不關心。
他只關心一件事——糧食。
沒有糧食，他一步都不動。
有糧食，他能打到釜山，把倭寇全部趕下海。
這是規矩，也是底線。
帳外的糧袋已經搬完了，驗糧官帶著人在清點數目。
營地里升起幾堆篝火，士兵圍在火邊，有人在烤乾糧，有人在擦拭兵器。
月亮升得更高了，江面上泛著白光。
李成梁睜開眼，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明天卯時，準時拔營。」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回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
漢城就在前面。
倭寇也在前面。
但他不急。
急的是李昖。
漢城，宮中。
李昖站在殿外的台階上，手搭在欄杆上，眺望北方。
天已經黑了，遠處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色。
內侍站在他身後。
「殿下，風大，回殿裡吧。」
李昖搖頭。
「信送出去幾天了？」
「三天。」
「李成梁那邊有回信嗎？」
「還沒有。」
李昖沒說話，目光一直盯著北方。
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涼意。
他裹緊了衣服，手指在欄杆上敲了兩下。
「柳成龍呢？」
「在領議政府。」
「讓他來見我。」
內侍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
李昖繼續站在台階上，沒有動。
殿內燭火通明，光從門裡漏出來，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柳成龍快步走過來，在台階下站定。
「殿下。」
李昖轉過身。
「李成梁那邊有消息嗎？」
柳成龍搖頭。
「還沒有。」
李昖的手指在欄杆上敲得更重了。
「倭寇現在打到哪兒了？」
「忠清道。」
「離漢城還有多遠？」
「三百里。」
李昖閉上眼，喉嚨里發出一聲乾笑。
三百里。
按倭寇的速度，最多七八天就能打到漢城城下。
李成梁要是再不動，漢城就保不住了。
他睜開眼，盯著柳成龍。
「糧食送到義州了？」
「送到了，一石不少。」
「李成梁驗過了？」
「驗過了。」
李昖點頭，轉身看向北方。
「那他該動了。」
柳成龍沒說話。
李昖等了一會兒，轉過頭。
「你覺得李成梁會不會不來？」
柳成龍抬起頭，看著他。
「不會。糧食已經到了，他沒理由不來。」
「那為什麼還沒消息？」
「可能在準備。」
李昖盯著他，眼神里全是懷疑。
柳成龍低下頭。
「殿下放心，李成梁一定會來。」
李昖沒再說話，轉身走進殿內。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