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曉把碎屏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隻手還在紙箱上整理今天的找零錢。
「說。」
代碼詩人的聲音帶著連續熬夜之後特有的沙啞。
「大嫂,陸廷遠那個號碼,我又深挖了一層。」
「嗯。」
「這個號碼在過去三年裡跟周明遠通過十四次話,每次通話時長都控制在三十秒以內。」
趙曉曉的手指在紙幣上停了。
三十秒。
掐得這麼精準,是怕被追蹤。
「還有,我截獲了其中一次的通話片段,時間是今年一月份的。」
「放。」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音,然後是一個沙啞但中氣很足的男聲。
趙曉曉聽過這個聲音。
承恩堂家宴上,第一個站起來說好吃然後把腰子連簽子咬斷的那個老頭。
錄音里只有一句話。
「鴿子養肥了再殺,急什麼。」
然後通話就斷了。
趙曉曉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盯著屏幕上的通話時長。
二十七秒。
連三十秒都沒到。
「大嫂?您還在嗎?」
「在。這段錄音你備份了幾份。」
「三份,一份在我本地加密硬碟里,一份在離線U盤上,還有一份上傳到了一個只有我知道地址的匿名雲端。」
「好,繼續盯著,有任何新動態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大嫂!」
趙曉曉掛了電話,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紙箱上。
鴿子養肥了再殺。
這句話里的鴿子是誰。
趙曉曉的腦子轉了兩圈。
陸燼五歲失去父母,被送到國外寄宿學校。
長大後回到京城,用黃毛形象偽裝自己,暗中收回被侵吞的資產。
他從十八歲開始布局,花了二十年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如果陸廷遠是當年那場空難背後最深處的人,那他過去二十三年一直待在老太君身邊,表面上是最忠誠的族老,實際上是在等。
等陸燼把所有雜草清乾淨。
等陸家的權力重新集中到陸燼手裡。
然後在最肥的時候動刀。
趙曉曉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她從紙箱後面站起來,碎屏計算器在兜里硌著她的腰。
B2庫房裡一切照常運轉。
Pierre陳的八口烤爐全功率運轉著,陸天宇在水台旁邊教陸遠怎麼用鋼絲球才不會刮花盤子底部,三個排隊的客人在門帘外面等著。
趙曉曉穿過庫房走到烤爐區,陸燼正在幫Pierre陳往碳槽里添碳。
「老公,出來一下。」
陸燼放下碳塊,跟她走到了走廊里。
走廊的螢光燈嗡嗡響著,水晶珠門帘在兩個人身後輕輕晃動。
趙曉曉掏出手機,把代碼詩人發來的錄音調出來,音量開到最低,湊到陸燼耳邊播了一遍。
錄音播完,走廊安靜了五秒。
陸燼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趙曉曉看到了他的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在褲縫上按了一下。
這個微動作趙曉曉在他身上只見過兩次。
第一次是他在金庫里跟她說起父母的時候。
第二次是現在。
「你認出這個聲音了。」
趙曉曉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通向停車場的消防門上,門上的安全標識在螢光燈下泛著綠光。
「認出了。」
「陸廷遠。」
「嗯。」
趙曉曉看著他的側臉,走廊的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條硬邊。
「你之前懷疑過他嗎。」
陸燼的手指在褲縫上又按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沒有。」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趙曉曉聽到了一種她很少在陸燼聲音里捕捉到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被背叛了的人在確認背叛那一刻特有的空白。
陸廷遠是陸家輩分最高的族老,是老太君最信任的人之一,是承恩堂里所有人的精神標杆。
他在資產大會上沒有參與逼宮。
他在家宴上第一個吃了趙曉曉的腰子。
他做了所有正確的事。
因為他不需要出手。
他只需要等。
趙曉曉伸出手,握住了陸燼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冰涼。
「老公。」
「嗯。」
「你知道我最擅長什麼嗎。」
陸燼低頭看著她的手。
「算帳。」
「對,算帳。」
趙曉曉把碎屏計算器從兜里掏出來,在走廊的螢光燈下舉起。
「陸廷遠在你們陸家潛伏了二十三年,吃了二十三年的白飯,享了二十三年的福,受了二十三年的尊敬。」
趙曉曉的拇指在計算器上按了一下開機鍵,屏幕亮了。
「這筆帳,我幫你算。」
陸燼看著她手裡那台碎屏計算器在走廊燈光下泛出的微光。
「你打算怎麼算。」
趙曉曉把計算器揣回兜里,拉著他的手往B2的方向走。
「先回去賣腰子,攢夠了彈藥再跟他算。」
陸燼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嘴角動了一下。
「你管賣腰子叫攢彈藥?」
「我大排檔的腰子賣一串賺一串,賺的每一塊錢都是真金白銀,用這個打仗,比你那些什麼黑天鵝協議踏實多了。」
陸燼看著她那隻拉著他手腕的手,手指上還沾著剛才理找零錢時蹭到的銅鏽。
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腕翻過來,反扣住了她的手。
趙曉曉的步子頓了一拍。
「陸燼。」
「嗯。」
「走廊上,公共場所。」
「我只是牽手。」
「你昨天在B2也說只是牽手。」
「昨天沒有牽手,昨天是碰了你的手背。」
趙曉曉的耳朵尖從粉變紅。
「那性質更嚴重。」
「怎麼講。」
「碰手背是流氓行為,牽手至少還算正經人。」
陸燼在走廊里笑出了聲。
這聲笑不大,但在空蕩的B2走廊里回了兩個來回,跟水晶珠碰撞的聲音混在了一起。
趙曉曉甩開他的手,啪嗒啪嗒走向門帘。
「收起你那套,先給我去煎蛋。」
「早上不是煎過了嗎。」
「那是早上的,中午的還沒有。」
「中午也要煎蛋?」
趙曉曉掀開門帘,水晶珠從她發頂擦過去。
「巴掌利息,每餐一個,一天三餐,三個蛋。」
「說好了一天多一個,怎麼變成三個了。」
「利息漲了。」
趙曉曉的聲音從門帘後面傳出來,帶著碎屏計算器按鍵噼里啪啦的響聲。
陸燼站在走廊里,手指還留著她手心的溫度。
他的碎屏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林伯。
「少爺,新店鋪對面奶茶店裡的監控畫面調出來了。盯梢的中年男人身份確認。」
陸燼點開了林伯發來的照片。
照片裡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夾克,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什麼,目光越過杯沿,盯著馬路對面的新店鋪方向。
陸燼認識這個人。
他是陸廷遠的司機。
跟了陸廷遠三十年的老司機。
陸燼把手機鎖了屏,走向B2的門帘。
門帘在他面前輕輕晃動,水晶珠碰撞的聲音在走廊里碎了一地。
他掀開門帘走進去的時候,趙曉曉正蹲在紙箱後面衝著陸遠喊。
「十七個盤子的賠償金我算好了,從你今天開始的剝蒜量里折抵,每斤蒜折合兩塊五毛錢,你總共要多剝十七斤蒜才能還清!」
陸遠蹲在蒜山旁邊,表情比他在地中海遊艇上被通知帳戶凍結的時候還絕望。
B2的孜然味和螢光燈的嗡嗡聲把趙曉曉裹在了中間。
這是她的地盤。
在這個月租三百八十塊的地下室里,她誰都不怕。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在紙箱上又震了。
她瞄了一眼。
蘇念發來的。
「曉曉,醫院對面新店鋪今天早上被人貼了一張告示,說那塊地皮存在產權糾紛,要求停止一切施工和裝修。」
趙曉曉的眉頭皺到了一起。
她拿起手機給蘇念回了一條。
「誰貼的。」
蘇念秒回。
「落款是東城區住建局,但我剛打電話去核實了,住建局說他們沒發過這個通知。」
趙曉曉把手機拍在紙箱上,碎屏計算器從另一隻手裡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半圈又被她接住。
「來了。」
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陸廷遠的人開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