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十二分,趙曉曉被一陣煎蛋的焦香味叫醒了。
味道從十二樓的茶水間飄過來,穿過1201病房沒關嚴的門縫,精準轟炸了她的鼻腔。
她從陪護椅上彈起來,趿拉著人字拖衝到茶水間門口。
陸燼站在那口小號鑄鐵煎鍋前面,白色T恤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手腕內側那個卡通小兔子創可貼的邊角又翹了起來。
鍋里整整齊齊碼著八個煎蛋。
八個。
看起來很多,但又感覺很少。
蛋白的焦邊控制得剛好,蛋黃微微鼓著,流心程度跟B2的出品標準一致。
趙曉曉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盯著那八個蛋看了三秒。
「你幾點起來做的。」
「五點半。」
「為什麼五點半?做幾個煎蛋,應該不需要這麼早吧。」
「鍋小,八個蛋得分兩批煎,第一批四個煎完了要等鍋涼下來再煎第二批,不然邊緣會糊。」
趙曉曉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但她用力咽回去了。
「一個蛋一塊錢,八個蛋八塊錢,從你低保基金里扣。」
陸燼把煎蛋鏟到盤子裡,遞到她面前。
「好。」
趙曉曉端著盤子走回1201門口的長椅上坐下來,筷子夾起第一個蛋往嘴裡送。
嚼了兩口,蛋黃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她低頭看了看盤子裡剩下的七個。
「老公。」
陸燼從茶水間探出半個身子。
「嗯?」
「第八個蛋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了這麼多。」
「說好了八個。」
「我改主意了,七個就夠了。」
陸燼走到她面前,把盤子裡第八個蛋夾起來,送到趙曉曉嘴邊。
「不夠,巴掌利息不能賴。」
趙曉曉盯著他手裡的筷子和筷子頭上那個冒著熱氣的煎蛋。
「你餵我?」
「你手不是端著盤子嗎。」
趙曉曉張了嘴把那個蛋咬了半口,蛋黃濺了一點在她的嘴角。
陸燼的拇指抬起來,在她嘴角蹭了一下。
趙曉曉的筷子在盤子裡停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昨晚在B2的時候近了五公分。
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咣當!」
趙沈青的關公大刀從牆上滑下來砸在了地板上。
趙曉曉和陸燼同時轉頭。
趙沈青站在走廊拐角處,草帽歪成四十五度角,手裡攥著速效救心丸的瓶子,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他的健康監測手錶在手腕上瘋狂震動。
蘇念從他身後探出頭,看了一眼走廊這邊的情況,把趙沈青的肩膀往回掰了九十度。
「轉過去,別看了。」
「我妹夫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走廊上對我妹妹動手動腳你讓我別看了?」
「人家餵個蛋你激動什麼。」
「餵蛋?誰家餵蛋用拇指擦嘴角的?那個動作明明就是——」
蘇念的手直接捂上了趙沈青的嘴。
「閉嘴。」
趙沈青被捂著嘴,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從他瞪圓的眼睛裡可以讀出大意是陸燼我跟你沒完。
趙曉曉把剩下的半個蛋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碎屏計算器從兜里掏出來拍在長椅上。
「行了都別吵了,該上班了。」
上午九點,B2旗艦店準時開門。
趙曉曉蹲在紙箱收銀台後面盤帳的時候,陸天宇從水台那邊小跑過來。
「老闆,有個事跟您匯報一下。」
「說。」
「您出差這五天,醫院對面那個新店鋪來了兩撥人盯梢。」
趙曉曉的碎屏計算器按鍵的聲音停了。
「什麼人。」
「第一撥是兩個穿西裝的,在鋪子門口拍了半天照片就走了。第二撥是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馬路對面的奶茶店裡盯了一下午。」
趙曉曉的眉心收了一下。
「你怎麼發現的。」
陸天宇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我每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會去對面買奶茶,連著三天都看到那個中年男人坐在同一個位置。」
趙曉曉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都買奶茶?一杯多少錢?」
「十二塊。」
「五天六十塊,從你漲薪的二十塊里扣三個月。」
陸天宇的臉垮了。
「老闆我是來匯報重要情報的。」
「情報是情報,奶茶錢是奶茶錢,兩碼事。」
趙曉曉把計算器揣回兜里站起來,走到門帘旁邊低聲喊了一句。
「老公。」
陸燼正在幫Pierre陳調新到的一批碳的火力,抬頭看她。
「新店鋪被人盯上了。」
陸燼的手指在碳塊上停了一拍。
「什麼時候的事。」
「我們在歐洲的時候,連續五天。」
陸燼把手上的碳灰在圍裙上擦了擦,掏出手機。
趙曉曉在旁邊低聲把陸天宇說的細節複述了一遍。
陸燼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打電話,而是看著趙曉曉,眼睛裡有趙曉曉很熟悉的那種計算的痕跡。
「新店鋪是蘇念贈的,掛在你名下。」
「嗯。」
「盯梢的人如果是衝著店鋪來的,目標不是生意。」
趙曉曉的碎屏計算器在兜里被她的手指攥了一下。
「是衝著我來的。」
「或者衝著我。」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B2的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陸遠端著一盆剛洗好的碗走進來,一抬頭看到老闆和老闆的丈夫在門口對峙的架勢,碗盆差點脫手。
「老闆,你們在幹嘛?」
趙曉曉頭也沒回。
「幹活去。」
「哦。」
陸遠端著碗盆往水台方向退了三步,目光還黏在趙曉曉和陸燼之間。
趙曉曉回頭瞪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你那十七個盤子的賠償金還沒結呢。」
陸遠低頭加速撤退。
碗盆在他懷裡叮噹響了一路。
趙曉曉轉回頭,聲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程度。
「代碼詩人查到的那個東城區號碼的事,你知道嗎。」
陸燼的表情沒變,但他眨了一下眼。
「什麼號碼。」
趙曉曉盯著他看了三秒。
他不知道。
趙沈青沒告訴他。
趙曉曉的手在圍裙兜里碰到了白色權限卡的邊角,卡面冰涼。
「晚上收了攤我跟你說。」
陸燼點了下頭。
趙曉曉轉身走回紙箱收銀台後面,碎屏計算器拍在紙箱上,噼里啪啪按了一通。
數字在屏幕上跳動,但她的腦子裡算的不是今天的流水。
她在算一個人潛伏二十三年需要什麼條件。
門帘在走廊的氣流里輕輕晃著,水晶珠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回了兩圈。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在紙箱上震了一下。
代碼詩人。
三個字。
「有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