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曉是被自己那句話吵醒的。
凌晨三點,她躺在十二樓陪護椅上,眼睛瞪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著B2庫房裡那個畫面。
陸燼撐在她身後的啤酒箱上,兩個人之間三十公分。
他手指碰過她手背的溫度。
還有她自己嘴裡蹦出來的那四個字。
回家再說。
趙曉曉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三秒,覺得自己的臉比Pierre陳的八口烤爐加起來都燙。
她說那四個字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她到底想回家說什麼?
趙曉曉翻了個身,圍裙兜里的碎屏計算器硌著她的肋骨,把她從自我拷問中拽了回來。
1201病房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老太君均勻的呼吸聲和心電監護儀的微弱滴聲。
趙曉曉從陪護椅上坐起來,趿拉著人字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
窗外的京城還沒醒,遠處的高架橋上偶爾有一輛計程車的燈光划過去。
她掏出碎屏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三點十七分。
手機屏幕上還掛著代碼詩人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那條關於周明遠最後那通電話打給的京城東城區號碼,註冊人姓陸的消息。
趙曉曉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點進了跟陸燼的聊天框。
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
打了半行,又刪了。
最後她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里。
走廊那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
趙沈青的關公大刀磕在了什麼東西上。
趙曉曉繞過拐角一看,她哥坐在他的哨位板凳上,草帽歪著,大刀靠在暖氣片上,面前攤著那本貼身保鏢實戰手冊,手電筒的光打在書頁上。
旁邊還擱著一個空了的菊花茶杯和半顆沒吃完的桂花糕。
「你又沒睡?」
趙沈青的手電筒晃了一下照在趙曉曉臉上,趕緊移開。
「你也沒睡。」
「我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趙曉曉在他旁邊的地毯上盤腿坐下來,靠著走廊的牆壁。
兩個人沉默了十幾秒。
趙沈青翻了一頁書,手電筒的光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曉曉。」
「嗯。」
「陸燼他爸媽的事,你知道多少了?」
趙曉曉看著走廊盡頭那盞忽閃的應急燈。
「林伯跟我說了大概,蘇念外婆在瑞士拿到了當年的航空事故內部備忘錄,周明遠已經準備自首了。」
趙沈青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
「還有呢?」
「還有什麼?」
趙沈青把手電筒關了,走廊陷入了只剩應急燈微光的昏暗裡。
「代碼詩人查到的東西,你看了嗎?」
趙曉曉轉過頭看他,但看不清他的表情。
「哪條?」
趙沈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亮屏幕,遞到趙曉曉面前。
屏幕上是代碼詩人三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趙曉曉看完之後,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那個京城東城區的號碼註冊人叫陸廷遠。
陸家輩分最高的族老。
承恩堂里第一個吃腰子力挺趙曉曉的那個老頭。
趙曉曉的呼吸淺了一拍。
「哥,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飛機上。」
「你沒告訴陸燼?」
「還沒。」
趙沈青把手機收回去,聲音壓得很低。
「我在想,陸廷遠是老太君最信任的族老,如果這條線是真的,牽扯的不只是陸燼他爸媽的案子。」
趙曉曉靠著牆壁,腦子轉得比碎屏計算器的按鍵還快。
陸廷遠。
承恩堂家宴上第一個站起來吃腰子的人。
資產大會上沒有參與逼宮的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站在老太君那一邊的。
如果他才是藏在最深處的那個人,那過去二十三年裡,他就一直潛伏在老太君身邊。
趙曉曉的後背貼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一陣涼意從脊柱爬上來。
「哥,這事先別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
「包括蘇念。」
趙沈青的手指在速效救心丸瓶子上攥了一下,鬆開了。
「包括蘇念。」
兩個人又沉默了。
應急燈在走廊盡頭明滅了兩下,暖氣管里傳來水流的咕嚕聲。
趙曉曉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去查一下這條線,你繼續巡邏。」
趙沈青重新打開手電筒,光柱照在貼身保鏢實戰手冊第三百二十八頁上。
「曉曉。」
「嗯。」
「你剛才跟妹夫在B2那個,是不是……」
趙曉曉的腳步頓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的。」
趙沈青把手電筒往天花板上照了照,光柱里有灰塵在飄。
「我去拿編織袋的時候,從門帘縫裡看到了一小截。」
趙曉曉的耳朵尖又開始燒了。
「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他把手撐在你後面的啤酒箱上。」
走廊安靜了三秒。
「然後呢。」
趙沈青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咬牙。
「然後我的速效救心丸就掉了一地,我蹲在門帘外面撿了四十秒。」
趙曉曉回過頭看著她哥那張被手電筒從下往上照著的,寫滿了身為哥哥的不甘和無能為力的臉。
「哥。」
「嗯。」
「你以後撿藥丸的時候,能不能別在門帘外面蹲那麼久。」
趙沈青把手電筒關了。
黑暗裡傳來速效救心丸瓶蓋被擰開的聲音。
趙曉曉踩著人字拖走回了1201門口,推開門之前,她又回了一下頭。
走廊拐角處,趙沈青的手電筒又亮了。
光柱照在那本貼身保鏢實戰手冊上,他翻過去的那一頁,章節標題赫然寫著:如何在妹妹被撩的時候保持專業冷靜。
趙曉曉嘴角動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1201病房裡,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鋪在老太君床邊的地板上。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又震了。
一行字。
「睡了嗎。」
趙曉曉看著這三個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兩秒。
「沒。」
「在想什麼。」
趙曉曉的手指打出了兩個字又刪掉,打了三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過去。
「在想你明天該煎幾個蛋。」
對面秒回。
「八個。你說的。」
趙曉曉鎖屏,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圍裙兜里的碎屏計算器和白色權限卡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陸廷遠。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七圈。
然後被另外四個字蓋了過去。
回家再說。
趙曉曉把被子蒙上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