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B2庫房打烊了。
Pierre陳收了爐子回了休息室,陸天宇和陸遠洗完最後一批碗各自回了他們在醫院對面租的合租屋。
趙曉曉蹲在紙箱收銀台後面,用碎屏計算器盤著今天的流水。
她出差五天,B2的營業額不降反升,這讓她覺得自己培養出了一個合格的代理店長。
「天宇這小子洗碗效率已經兩分二十八秒了,代理店長當了五天,管理能力也上來了。」
趙曉曉在新帳本上寫了一筆。
「給他漲薪,從一千八漲到一千八百二十。」
漲了二十塊。
「二十塊夠幹嘛的。」
趙沈青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帶著困意。
「夠他每天多吃一個包子了,知足吧。人活著就得知足的。」
趙沈青嘟囔了一句什麼,腳步聲漸遠,往十二樓的哨位方向走了。
B2庫房裡只剩下趙曉曉和陸燼。
烤爐的餘溫還在,碳火已經暗了大半,只有幾顆碳塊還泛著暗紅色的光。
螢光燈被趙曉曉關了一排,只留了紙箱收銀台上方那一盞,光線昏黃,照著她膝蓋上的碎屏計算器和旁邊那本攤開的新帳本。
陸燼靠在烤爐旁邊的牆上,手裡端著一杯趙曉曉給他泡的菊花茶,茶杯上印著戰神大排檔限量版幾個紅色的字。
趙曉曉按完最後一筆帳,把計算器揣回兜里,伸了個懶腰。
她的運動裝下擺在伸懶腰的時候往上竄了一截。
陸燼的目光從茶杯邊緣掠過去,在那截露出來的腰線上停了不到一秒。
趙曉曉懶腰伸完了,衣擺落回去。
她從紙箱後面站起來,人字拖啪嗒著走到烤爐旁邊,在陸燼對面的啤酒箱桌面上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口熄了火的烤爐,碳灰的氣味和孜然的余香混在一起。
「今天的帳盤完了。」
「嗯。」
「明天開始恢復正常營業,早十晚九。」
「嗯。」
「然後醫院對面那個新店的裝修也該提上日程了,蘇念那個對賭協議簽了,不能一直拖著。」
「嗯。」
趙曉曉看著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眯了眯眼。
「你在想什麼,一直嗯嗯的,嗯嗯怪嗎?」
陸燼把茶杯放在了烤爐的邊沿上。
「在想你。」
趙曉曉的屁股在啤酒箱上往後挪了兩公分。
「想我什麼。」
陸燼沒回答,從牆邊走過來,繞過那口烤爐,走到了趙曉曉面前。
B2庫房裡只剩那一盞螢光燈還亮著,光線把他的影子投在趙曉曉身後的紅白藍編織布上。
陸燼彎腰,兩隻手撐在趙曉曉身後的啤酒箱桌面上,把她圈在了中間。
趙曉曉的後背貼上了啤酒箱冰涼的紙板面。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三十公分。
趙曉曉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菊花茶和羊絨衫的氣味混在一起,乾淨得不像是在一個地下室燒烤攤旁邊。
「陸燼。」
「嗯。」
「你手撐在我後面的啤酒箱上,那個箱子承重極限大概四十斤,你別把它壓塌了。」
陸燼的嘴角彎了。
他沒動。
趙曉曉的心跳快了兩拍,但她的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圍裙兜里那台碎屏計算器的輪廓,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陸燼。
「你今天在飛機上看了一路的文件,是不是累了。」
「不累。」
「那你幹嘛這麼近。」
「因為你剛才伸懶腰的時候。」
陸燼的聲音比菊花茶的溫度還低半度。
「衣服跑上去了。」
趙曉曉的耳朵尖紅了一圈。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你這件九塊九的運動裝,是不是該換個尺碼了,老往上跑。」
趙曉曉瞪著他。
「你看我伸懶腰?」
「你在我面前伸的,我閉著眼也看得到。」
趙曉曉的手從圍裙兜里掏出碎屏計算器,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你給我退後三十公分。」
陸燼沒退。
他的一隻手從啤酒箱上收回來,落在了趙曉曉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背面。
手指的溫度從她的手背傳上來,穿過皮膚,順著血管一路到了手腕內側。
趙曉曉的碎屏計算器差點從另一隻手裡滑下去。
「陸燼,這是B2庫房。」
「嗯。」
「這裡有八口烤爐和三百張摺疊板凳。」
「嗯。」
「還有門口那道水晶珠門帘,隨時都可能有人進來。」
陸燼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勾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他退後了一步。
趙曉曉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一絲說不清的遺憾從腳底竄上來,她把這個念頭用力踩了回去。
「你以後不許在B2對我動手動腳。」
「好。」
「回家再說。」
這四個字從趙曉曉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陸燼看著她那張在螢光燈下紅得比變態辣蘸醬還鮮艷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擴大到了趙曉曉在他臉上見過的最大幅度。
「好,回家再說。」
趙曉曉從啤酒箱上跳下來,人字拖在地上拍了兩聲。
她低著頭往門帘方向走,圍裙帶子在背後甩得啪啪響。
走到門帘前面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回頭。
「煎蛋的事不許賴帳。」
「不賴。」
「明天八個。」
「八個。」
趙曉曉掀開水晶珠門帘走了出去,珠子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陸燼站在烤爐旁邊,看著門帘晃了三十秒才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碰過趙曉曉手背的那隻手。
手指上沾了一點她圍裙兜里碎屏計算器按鍵上的油漬。
他笑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菊花茶。
涼的。
但不苦,而且還帶了一點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