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帘上的藍色假鑽還在穿堂風裡猛烈地晃蕩，六號桌旁的陸燼被趙曉曉這底氣十足的一嗓子吼得眉尾微微一揚。
他把放在啤酒箱上的銀灰色公文箱重新拎了起來，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那雙嶄新的橙色人字拖，以及圍裙兜里露出一角的碎屏計算器上。
「氣勢不錯，老闆娘。」
陸燼修長的手指扣緊了箱子把手，手腕內側新換的卡通小兔子創可貼在螢光燈下有些扎眼。
「這些原件我先送去保險柜鎖好。順便去一趟監控室，確認鴉一他們把醫院外圍徹底卡死。有突發情況隨時給我發消息。」
趙曉曉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放心，B2現在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除非這蒼蠅能通過陳師傅的快檢儀。」
陸燼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轉身掀開門帘走了。
他前腳剛離開不到半分鐘，樓梯間那邊就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動靜。
趙沈青抱著保溫箱從B3樓梯間衝上來的時候，腳底打了個趔趄，保溫箱差點從手裡飛出去。
他腰一彎膝蓋一頂，硬生生用大腿把箱子卡住了。
圍巾的尾端從脖子上甩出去掛在了樓梯扶手的鐵柱上，扯得他脖子往後一仰。
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趙沈青單手撈住圍巾扣回脖子上，另一隻手緊緊摟著保溫箱，整個人的姿勢像一隻被絆住腳的企鵝試圖護蛋。
趙曉曉站在B2門帘前面，看著她哥連滾帶爬衝過來的畫面，碎屏計算器在手裡轉了四分之一圈。
「哥，你是送雞還是送命啊？」
趙沈青：(ꐦ≧皿≦)
「十隻雞加保溫箱加冰袋，十七斤半！你來搬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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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保溫箱墩在操作台上，箱蓋被震得彈開一條縫，一股新鮮活禽處理後特有的清冽肉香從裡面竄出來。
Pierre陳走過來，手指搭在箱蓋邊緣，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
「蘇念外婆的貨源沒問題，這個氣味正，沒有任何化學雜質的底味。」
他打開箱子，十隻真空包裝的走地老母雞碼得整整齊齊，包裝袋外面貼著有機農莊的綠色標籤，標籤上手寫的日期是今天凌晨。
趙曉曉蹲在操作台旁邊，碎屏計算器擱在膝蓋上。
「過快檢，十隻全過。」
Pierre陳已經撕開了第一個包裝袋，動作比趙曉曉說話還快。
他把雞胸肉橫切開一刀，對著燈光看了看纖維走向和截面色澤，手指按了按彈性，最後鼻尖湊過去嗅了不到兩秒就放下了。
試紙貼上去三十秒，顏色乾乾淨淨。
「第一隻，過。」
趙沈青攥著那瓶速效救心丸站在旁邊看，看Pierre陳把十隻雞依次開封檢測，試紙一張接一張貼上去又撕下來，全白。
趙沈青翻開作戰手冊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紅筆在「全部陰性」四個字下面畫了條槓。
「曉曉，雞全過了，還有別的需要我乾的沒？」
趙曉曉按開碎屏計算器，屏幕閃出一個零，又按滅了。
「有。你去走廊上把所有摺疊板凳挨個編號核對一遍，七十九張在場的板凳，每一張的坐面你都給我用蘇念給你的那包快檢試紙擦一遍。」
趙沈青：(ꐦ°᷄⌑°᷅)
「七十九張？我那試紙才三十張！」
「那你省著點用，兩張板凳共用一張試紙，正反面各擦一張。」
趙沈青的嘴動了三下沒反駁出來，認命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花花綠綠的檢測試紙，抄起手電筒往板凳堆的方向走了。
他走出兩步又停了，回頭看了一眼趙曉曉。
「對了，蘇念外婆說一會兒親自過來看看後廚，她要幫Pierre陳調蟲草花湯底的濃度。」
「讓她來，六號桌給她留著。」
趙沈青點了下頭消失在板凳堆里，手電筒的光柱在B2庫房的角落裡一晃一晃的。
趙曉曉蹲在紙箱後面，翻開新帳本把雞的檢測結果記完，碎屏手機在圍裙兜里又震了。
代碼詩人。
「大嫂！陸廷遠已經從翠微苑出來了，計程車GPS信號方向是皇家私立醫院！他到醫院大概還有二十五分鐘！手提包隨身帶著！」
趙曉曉看著屏幕上的字，手指在碎屏計算器的裂紋上來回颳了兩趟。
他來了。
壽宴還有六個半小時開席，他這麼早來醫院幹什麼？
趙曉曉給陸燼轉發了這條消息，對面十秒內回了。
「他來盯場地。」
趙曉曉回了一條：「盯什麼？布置公司的人被我趕走了，通風管道焊死了，板凳在我手上清點著。」
陸燼又過了五秒才回。
「他不是來盯你的場地，是來盯你的人。」
趙曉曉的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重重磕了一聲，她站起來走到門帘前面，那顆藍色假鑽正好被穿堂風吹著晃到了她眼前的高度，幽藍的光划過她的虹膜。
盯人。
盯的是誰？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又震了，不是代碼詩人，是林伯。
「少奶奶，陸廷遠抵達醫院後直接去了一樓大堂的咖啡廳，他在等人，對面的座位上擱了一杯沒動過的美式。」
趙曉曉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
等人。
大堂咖啡廳。
另一杯沒動的美式。
她給林伯回了一條。
「林伯，幫我看清楚，來跟他碰面的人是誰，拍照。」
「已安排。」
趙曉曉把手機鎖屏塞回圍裙兜里，那個袋子裡的東西碰出一串亂七八糟的聲響。
Pierre陳從操作台那邊喊她。
「老闆娘，蟲草花要不要現在泡發？四小時慢燉的話得九點半下鍋才來得及。」
趙曉曉看了一眼牆上那隻掉了一根指針的塑料鍾。
八點二十二分。
「泡，現在就泡。竹蓀也順手洗了，分兩撥處理，先燉雞湯後做豆腐羹。」
Pierre陳應了一聲轉身回了操作台，鐵夾子碰著不鏽鋼盆發出一聲脆響。
趙曉曉重新蹲回紙箱後面，碎屏計算器擱在膝蓋上，新帳本翻開攤在紙箱面上。
她的紅筆懸在第十六筆欠帳的下方那片空白處。
陸廷遠從書桌抽屜里拿走的東西是什麼？
他今天早上為什麼來醫院？
他在咖啡廳等的人又是誰？
趙曉曉的紅筆尖在紙面上點了一個小圓點，墨水洇出一朵指甲蓋大小的紅花。
她沒接著寫，把筆帽蓋上揣了回去。
走廊那頭傳來趙沈青檢查板凳的聲音，摺疊板凳的金屬腿碰在一起嘩啦響，中間夾雜著他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語。
「十三號，陰性。十四號，陰性。十五號，這個腿怎麼有點歪，等等讓我量一下……」
鋼尺碰鐵腿的聲音。
「歪了零點三毫米，不影響使用，但本保鏢建議用膠帶加固。」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在圍裙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林伯。
一張照片，附帶兩行字。
「少奶奶，跟陸廷遠碰面的人到了。」
趙曉曉點開照片，畫面里一樓大堂咖啡廳的角落座位上，陸廷遠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的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女式風衣，側臉被咖啡杯的蒸汽遮了一半。
但趙曉曉認得那隻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兩隻。
上次被她碰瓷走了一隻之後，魏嵐腕子上還剩兩隻。
趙曉曉：(ꐦ˘̩̩‵˘̩̩)
這老妖婆還沒走。
趙曉曉鎖了屏把手機往紙箱上一擱，碎屏計算器從兜里掏出來拍在旁邊，兩樣東西在紙箱面上並排躺著，像兩把等待主人拔出的兵器。
門帘上那顆藍色假鑽又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叮的一聲碰著旁邊的塑料珠子。
趙曉曉盯著那顆珠子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她衝著操作台方向喊了一聲。
「陳師傅，蟲草花泡發的時候幫我看著點門帘，今天有貴客可能會不請自來。」
Pierre陳鐵夾子在手裡敲了一記盆沿。
「來了怎麼辦？」
「十萬一盤韭菜的VIP價，早餐特供。」
Pierre陳的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在咬牙。
B2走廊盡頭的電梯指示燈突然亮了，有人正在下行。
趙曉曉的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沒動，但她的手指已經摸進了圍裙兜里，碰到了碎屏計算器冰涼的外殼。
電梯到了B2層，門開了。
走出來的不是陸廷遠，也不是魏嵐。
是蘇念，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和那條剛收尾的深灰配淺藍圍巾。
圍巾成品了，尾端打著一個精緻的收口結。
趙沈青從板凳堆後面伸出半個腦袋，手電筒的光正好掃到蘇念手裡那條圍巾上，深灰色的毛線在光柱里泛出一層溫潤的絨面質感。
他手裡的試紙掉在了第十六號板凳的坐面上。
蘇念走到趙曉曉旁邊，把保溫袋放在紙箱上。
「灌湯包，熱的，你先吃。外婆在樓上換衣服，半小時後下來。」
趙曉曉撕開保溫袋的拉鏈，灌湯包的麵皮香味往外一涌，她的肚子適時發出了一聲極其不給面子的響動。
蘇念沒評論這個聲音，只是把那條完工的圍巾搭在了自己手臂上，視線往趙沈青的方向掃了一下。
趙沈青已經把腦袋縮回板凳堆後面了，手電筒的光晃了兩圈才穩住。
趙曉曉咬了一口灌湯包，湯汁燙得她嗦了一聲，含混不清地衝著那個方向喊。
「哥！你圍巾上的紅漆到底洗不洗！蘇念新的已經織好了！」
板凳堆後面傳來鋼尺掉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趙沈青壓到變形的聲音。
「新的？什麼新的？這條還能穿！紅漆算戰功章！」
蘇念把手臂上的圍巾折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B2的螢光燈下，比門帘上那顆假鑽折射的藍光還藏不住。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在紙箱上又震了。
代碼詩人。
「大嫂！陸廷遠和魏嵐在咖啡廳碰了十一分鐘就分開了！魏嵐直接上了電梯往上走，去向是十二樓！」
十二樓。
老太君的病房在十二樓。
趙曉曉手裡的灌湯包險些滑脫，她手忙腳亂接住，兩滴滾燙的湯汁直接濺在碎屏計算器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