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曉一口把剩下的半個灌湯包塞進嘴裡嚼了三下咽下去,腮幫子還鼓著就抓起碎屏手機撥了林伯的號。
「林伯,魏嵐上十二樓了!」
林伯的聲音比她淡定一百倍。
「已知,鴉二在十二樓走廊待命。魏嵐不可能進入1201病房,老太君身邊有兩個護工加一個值班醫生。」
趙曉曉的牙齒在嘴裡咬了一下灌湯包的麵皮殘渣,沒嚼碎。
「她不需要進病房,她只需要在走廊上站一站,讓老太君知道她來了就行。」
林伯那邊沉默了兩秒。
「您的意思是?」
「心理戰。」趙曉曉把碎屏計算器從紙箱上撈起來揣進兜里,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拍了一聲,「她站在十二樓走廊上亮個相,讓奶奶知道魏建國那邊的人今天也在場。這是在告訴奶奶,你要是在壽宴上翻舊帳,我們也有備而來。」
趙曉曉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去,圍裙兜里的東西碰了三聲。
蘇念從旁邊遞了一張濕紙巾過來。
「你嘴角有湯漬。」
趙曉曉胡亂抹了兩把,紙巾團成球扔進垃圾桶。
「蘇念,你外婆什麼時候下來?」
「她在換衣服,大概還有二十分鐘。」
「讓她別急,到的時候直接從電梯走1201那條走廊過來。」
蘇念手指在圍巾上停了。
「你要外婆從十二樓那條路過?」
「魏嵐在那兒耍威風對吧?讓外婆路過就行,什麼都不用做,就路過。」
蘇念看著趙曉曉那張滿是計劃的臉,把圍巾搭到了趙沈青從板凳堆後面伸出來的手臂上。
趙沈青一愣,低頭看了看突然出現在自己小臂上的深灰色毛線。
蘇念已經掏出手機在給外婆發消息了。
趙沈青:(ꐦ°̥̥˘°̥̥̥)
他把圍巾小心翼翼地收進了編織袋裡,跟關公大刀擠在一起,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地繼續數板凳。
「十七號,陰性。」
他的聲音啞了半度。
二十三分鐘後。
代碼詩人的消息彈了進來。
「大嫂!十二樓走廊出狀況了!但不是壞狀況!蘇念外婆到了十二樓,她老人家從電梯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袋水果,像是來探病的。然後她跟魏嵐在走廊上狹路相逢了!」
趙曉曉把碎屏手機舉到面前。
「然後呢?」
「外婆連看都沒看魏嵐一眼!她直接從魏嵐身邊走過去了,那氣場比走紅毯還穩!魏嵐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後外婆在1201門口跟值班護士打了招呼,回頭看了魏嵐一眼,說了句話!」
「說了什麼?」
「我沒裝錄音設備在那段走廊上,但值班護士旁邊有個門禁對講機能接收到聲音。外婆說的是,這位女士,走廊禁止長時間逗留,麻煩讓一讓,我要給陳老太太送雞湯。」
趙曉曉:(ꐦ≧ᗜ≦)
她笑出聲時,碎屏計算器從膝蓋滑落磕在人字拖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念外婆把魏嵐當成了走廊里礙事的路人甲。
不是無視,是確確實實把她當空氣處理了。
「然後呢?魏嵐什麼反應?」
「魏嵐站了大概八秒沒動,然後她轉身進了電梯走了,GPS信號顯示她下到一樓出了醫院大門上了邁巴赫。」
趙曉曉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里碰得叮噹響。
心理戰是吧?
你家魏嵐想用站在走廊上的方式嚇唬老太君,結果連老太君的面都沒見著,就被蘇念外婆一句「讓一讓」給灰溜溜碾走了。
趙曉曉翻開新帳本在空白處畫了一顆五角星,旁邊寫了兩個字。
加分。
碎屏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老太君發來的。
「丫頭,蘇老太太來看我了,雞湯很鮮,走廊上剛才好像有個穿藍風衣的女人站了半天,你知道是誰不?」
趙曉曉回了一條。
「奶奶別管她,是個推銷保險的,已經被趕走了。」
老太君過了十秒回了一個字。
「哦。」
趙曉曉盯著那個「哦」字看了兩秒。
老太君什麼都知道。
這個「哦」字裡面裝著一個七十歲老太太看了一輩子人精之後的所有平靜。
門帘被人掀開了,不是風。
陸天宇滿頭汗地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包瓜子殼和碎屏手機。
「老闆!陸廷遠從一樓咖啡廳出來了!他沒上樓,直接走了!但是他在走之前跟咖啡廳的服務員說了句話!」
趙曉曉抬頭。
「什麼話?」
陸天宇喘著氣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他用視頻拍到的畫面,鏡頭抖得跟八級地震似的,但嘴型能看清楚。
趙曉曉看了兩遍嘴型。
下午三點,這裡訂兩個位。
趙曉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要在咖啡廳等到壽宴開席?」
陸天宇搖頭。
「不是等到壽宴,他是要在壽宴開席的時候在咖啡廳見另一個人。」
趙曉曉的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磕了一記。
下午三點。
壽宴開席的時間。
他不進B2,他在一樓咖啡廳等人。
他等的人是誰?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在圍裙兜里震了,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陸燼。
「他等的人可能是律師。京衡達那邊今天早上出了一個人,帶著文件袋,方向是醫院。」
趙曉曉:(ꐦ˘̀⌓˘́)
京衡達律所。
方瑞珍的地盤。
陸廷遠要在壽宴開席的同時,在一樓咖啡廳跟律師見面簽什麼東西。
趙曉曉給陸燼回了一條。
「他簽的是什麼?」
三秒後回。
「可能是那封偽造遺書的法律效力聲明。如果他讓律師在場做了見證,那封信在族務層面就有了程序合法性。即使事後被鑑定為偽造,他也能拖很長時間的法律拉鋸。」
趙曉曉的紅筆從耳後被她拔了下來,筆尖在新帳本上狠狠畫了一道。
不行。
不能讓他在咖啡廳把那個見證手續簽完了。
趙曉曉站起來,碎屏計算器在兜里碰了白色權限卡一聲,她衝著走廊方向喊了一嗓子。
「哥!」
趙沈青的腦袋從二十九號板凳後面冒出來。
「啥?」
「下午兩點五十分,你去一樓咖啡廳坐著,點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就坐在陸廷遠訂的那個位置旁邊。」
趙沈青:(ꐦ°᷄Д°᷅)
「我去那幹嘛?」
「你就坐著,喝你的美式,翻你的保鏢教材,什麼都不用做。讓他看見你就行。」
趙沈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手裡的試紙貼在了三十號板凳的扶手上,貼錯位置了,應該貼坐面。
蘇念從六號桌旁邊走過來,手指在她手提袋的拉鏈上搭了一下。
「我陪他去。」
趙曉曉點了下頭。
「你帶上錄音筆。」
蘇念拉開了手提袋的側袋拉鏈,裡面那支錄音筆的紅燈閃了一下。
「一直帶著。」
趙曉曉把新帳本合上揣回圍裙兜里,碎屏計算器在裡面碰了最後一聲。
走廊那頭的電梯又亮了。
這一次走出來的人,穿著一件鴉青色的中式盤扣外套,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桶和一袋水果。
蘇念外婆。
七十三歲的瑞士聯邦理工畢業生,現在手裡的保溫桶和水果的重量加起來,大概比她在澳洲收購的那座礦山的年報還輕。
她走進B2門帘的時候,藍色假鑽正好被她掀簾的動作帶著晃了兩下,在她花白的鬢髮旁折出一道幽藍的光。
蘇念外婆掃了一眼那顆珠子,沒評價,直接走向了操作台方向。
「Pierre陳是吧?蟲草花泡發了沒有?我來看看濃度夠不夠。」
Pierre陳從操作台後面探出半張臉,第一次在B2露出了一個純粹因為技術問題被人質問而產生的緊張表情。
「泡了,正在浸潤第二遍。」
蘇念外婆把保溫桶往操作台上一擱,捲起袖子,露出一雙骨節分明但極其利索的手。
「我看看水溫夠不夠,蟲草花的最佳泡發溫度是六十八度正負兩度,太高花的多糖結構就碎了。」
Pierre陳:(ꐦ°᷄ₒ°᷅)
他活了四十五年,在巴黎藍帶學了三年,拿了米其林三星幹了十五年,今天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用精確到正負兩度的數據指導他泡蟲草花。
趙曉曉蹲在紙箱後面看著這一幕,碎屏計算器在兜里安靜了。
六個小時。
老狐狸的最後一搏。
她的棋子全部就位了。
走廊角落裡傳來趙沈青悶聲數板凳的聲音。
「三十一號,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