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趙曉曉蹲在紙箱後面做最後一遍核查的時候,Pierre陳從烤爐區走過來報告了菜品進度。
「蟲草花竹蓀清燉老母雞湯已經燉了五個半小時,濃度達標,嘌呤控制在每百克三十七,安全線以內。十二道菜的半成品全部就位,最後上灶需要四十分鐘。」
趙曉曉在帳本上畫了最後一個勾。
「好,三點開席之前全部出鍋,一道一道上,間隔五分鐘。」
Pierre陳轉身回了操作台,路過門帘時鐵夾子碰了一下那顆藍色假鑽,珠子晃了一下他沒理。
趙曉曉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兩點三十八分。
她抬起頭衝著走廊方向喊了一聲。
「哥!時間到了!」
趙沈青從走廊拐角冒出來,草帽戴得正正的,小雛菊歸位十二點鐘方向,圍巾沒換那條新的,還是紅漆版的舊圍巾搭在脖子上,腋下夾著《作戰手冊第二卷》,手裡的速效救心丸瓶子被他轉了兩圈塞回了口袋。
蘇念跟在他身後,手提袋裡的錄音筆紅燈隱隱透過布面在閃。
趙曉曉走到他面前,從圍裙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咖啡錢,一杯美式二十八塊,找回來的錢你自己留著。」
趙沈青接過去塞進上衣口袋。
「就坐在他旁邊的位置?」
「對。你就正常喝咖啡,翻教材,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但如果有個穿西裝的律師走過去跟他坐下了,你給代碼詩人發個消息。」
趙沈青點了下頭,關公大刀今天沒帶,但三十厘米鋼尺別在腰間,手電筒別在另一側,活像個非常規安檢人員。
「還有。」趙曉曉在他走出門帘之前補了一句。
「如果陸廷遠看見你坐在旁邊,主動跟你說話,你怎麼回答?」
趙沈青把草帽往下壓了壓,黑眼圈下面的眼神比他在防空洞裡暴揍鴉一那晚還穩。
「教材第三百八十九頁,面對試探性搭話的標準應對:微笑,不接話,繼續做自己的事。」
趙曉曉:(ꐦ˘̩̩ᗜ˘̩̩)
「好,去吧。」
趙沈青帶著蘇念從門帘出去了,水晶珠碰撞的聲音在走廊里清脆地迴蕩,那顆假鑽被帶起一陣擺動。
趙曉曉回到紙箱後面坐下,碎屏計算器擱在膝蓋上,碎屏手機擺在紙箱面上,等著。
八分鐘後。
代碼詩人的消息來了。
「大嫂!趙大哥和蘇念嫂子到一樓咖啡廳了!陸廷遠坐在靠窗角落的三號桌,趙大哥直接走過去坐在了旁邊的二號桌!目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空桌!陸廷遠看見趙大哥那秒,手裡的茶杯停了!」
趙曉曉給代碼詩人發了一條。
「盯著,律師來了告訴我。」
又過了四分鐘。
趙沈青的消息來了,語音,兩秒。
「他在看我。」
趙曉曉回了文字。
「讓他看。你喝你的美式。」
趙沈青又發了一條語音,三秒。
「美式好苦,我能換拿鐵嗎?」
趙曉曉:(ꐦ°᷄⌓°᷅)
「二十八塊只夠買美式。喝!苦的正好提神盯人!」
趙沈青那邊沉默了。
代碼詩人又彈了一條。
「大嫂,趙大哥剛才皺了個眉被陸廷遠看見了,老狐狸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好像在判斷趙大哥是不是故意來的。」
趙曉曉鎖了屏,靠在紙箱上等。
下午兩點五十四分。
代碼詩人紅色加粗消息。
「大嫂!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進了咖啡廳!他手裡拎著公文包,直接往陸廷遠的桌子走!」
趙曉曉的手指在碎屏計算器上按了一下開機鍵。
「是京衡達的人嗎?」
「我正在比對,等兩秒。確認了!是京衡達律所的合夥律師張遠洲,方瑞珍的直屬上級,比錢維光低一級!」
趙曉曉的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磕了一聲。
趙沈青的消息來了,文字。
「有個穿西裝的到了,坐在陸廷遠對面了。我拍了。」
趙曉曉回了一條。
「別拍了,你的手機拍照聲太響,讓他發現了就不好玩了。正常喝咖啡就行。」
又過了兩分鐘。
趙沈青。
「他們在說話,聲音很低我聽不見。但那個律師打開了公文包,從裡面抽了一個文件袋出來,文件袋上面的字我看不清。不對,等等。」
消息斷了。
趙曉曉攥著碎屏手機,碎屏計算器在圍裙兜里碰得白色權限卡響了一聲。
十秒後。
趙沈青又發了一條。
「蘇念看到了。她說那個文件袋上印的是陸氏集團族務委員會的徽標。」
趙曉曉:(ꐦ≖‸≖)
族務委員會文件。
他要在壽宴開席的同時,讓律師把那封偽造遺書以族務文件的形式做法律見證。
一旦簽完,不管信是真是假,在族務程序里它就有了合法啟動效力,想推翻得走整套族務仲裁流程,短則三個月長則一年。
趙曉曉給陸燼發了一條。
「咖啡廳那邊,京衡達的律師拿出了族務委員會文件袋。他要在下面簽字。」
陸燼五秒後回。
「他簽不了。」
「為什麼?」
「族務文件的生效需要三個條件。第一,族務委員會蓋章。第二,當事人簽字。第三,至少一名直系血親在場確認。」
趙曉曉的眼睛亮了。
「直系血親?」
「如果文件涉及我父親的遺產分配,在場確認的直系血親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老太君,一個是我。」
趙曉曉的碎屏計算器在兜里碰了一聲。
「所以他簽了也是廢紙。」
「對。除非他今天能讓老太君或者我在那份文件上簽字確認。」
趙曉曉把手機鎖了屏揣回去,整個人往紙箱靠背上靠去,舒出一口氣。
他簽了也是廢紙。
老狐狸最後的底牌,一張死牌。
趙曉曉給趙沈青發了一條。
「哥,他們簽就讓他們簽。你喝完美式帶著蘇念回B2,壽宴快開席了。」
趙沈青的回覆過了二十秒才來。
「念念讓我告訴你,她已經把走廊上那段錄到的律師出場畫面存好了。」
趙曉曉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往紙箱上一擱,拿起碎屏計算器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一個零。
她抬起頭看著B2庫房的全貌。
十二道菜的半成品在冷藏室里等著最後上灶,七十九張摺疊板凳檢測全部陰性,四個角度的攝像頭亮著紅燈,門帘上那顆假鑽在穿堂風裡安靜地晃著,Pierre陳在操作台前做最後的調味確認。
蘇念外婆坐在六號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盤扣外套的領口嚴絲合縫。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又震了。
林伯。
「少奶奶,老太君已經起身準備了,輪椅在病房門口候著,預計兩點五十五分出發往B2。」
趙曉曉站起來,新人字拖在水泥地上踩出一記乾脆的聲響。
她把碎屏計算器揣進圍裙兜里,它碰了白色權限卡碰了新帳本碰了碎屏手機。
四樣東西在同一個口袋裡擠著。
然後她伸手拉了一下門帘,那顆藍色假鑽划過她的指尖,留下一絲冰涼的觸感。
「陳師傅。」
Pierre陳從操作台後面抬頭。
「上灶吧。」
Pierre陳的鐵夾子在手裡轉了半圈,穩穩夾住了第一把紅蔥頭。
「是。」
火舌從爐口猛地竄出來時,趙曉曉看了一眼門帘方向。
藍色假鑽在火光映襯下折出一道比平時更深的幽藍,像一隻安靜等待獵物入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