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erre陳的十二道菜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一道道端上了桌。
從蟲草花雞湯到清蒸武昌魚檸檬版，再到手工鮮蝦豆腐羹，每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趙曉曉都在旁邊用碎屏計算器算一遍成本，然後報給全桌聽。
「第八道，蜂蜜孜然版特供烤腰花，成本每份六塊七。第九道，紅棗山藥糯米糕，成本每份三塊二。」
蘇念外婆端著碗雞湯評了一句「火候到位了」，Pierre陳的鐵夾子在圍裙口袋裡轉了半圈，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
趙沈青啃著一串烤腰花，油漬順著手指往下淌，圍巾的尾端差點沾上，被蘇念伸手幫他撥開了。
趙沈青：(ꐦ˘̩̩꒳˘̩̩)
「念念你能不能別老幫我……」
他的健康監測表震了一下，心率一百零四。
「你手上的油要滴到圍巾上了。」
趙沈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孜然醬，又看了看那條深灰色的毛線，老老實實把腰花換到了另一隻手上。
最後一道甜品是蘇念手工紫薯糕，低糖版，四份整整齊齊擺在白瓷碟子裡，紫色的糕體切得方方正正，表面壓了一層薄薄的椰蓉。
老太君端著碟子吃了一塊，蘇念外婆吃了一塊，趙沈青塞了兩塊，被趙曉曉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只留下了一塊，第四份被陸天宇端著穿過整個B2，送到了水台後面的自己手裡。
陸天宇捧著那塊紫薯糕，表情像是收到了年終獎。
趙曉曉蹲在紙箱後面吃著自己那份烤腰花，碎屏計算器擱在膝蓋上，嘴角沾著蜂蜜孜然醬。
她吃到第三串的時候感覺旁邊有人蹲了下來，轉頭一看，陸燼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板凳上移到了紙箱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菊花茶。
「嘴角。」
趙曉曉手背在臉上蹭了兩遍。
「擦了。」
「沒擦乾淨。」
陸燼伸出手，拇指在她嘴角右側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小點金黃色的醬汁。
趙曉曉的耳朵尖在B2昏黃的螢光燈下悄悄泛起了一層粉色。
「你別在這兒……」
「三十個人都在吃飯，沒人看這邊。」
趙曉曉的碎屏計算器從膝蓋上滑落，滾到了紙箱底下。
她沒去撿，因為陸燼的另一隻手從她身後搭上了紙箱邊緣，恰好將她半圈在紙箱和他的手臂之間。
趙曉曉：(ꐦ°̥̥˘°̥̥̥)
「陸燼你鬆開，這裡是營業場所。」
「已經打烊了。」
「打烊也不行！我哥在那邊呢！」
「他在跟蘇念分紫薯糕，沒空看你。」
趙曉曉往旁邊縮了一下，後背撞到了那隻銀灰色公文箱的角，箱子在紙箱面上滑了一點。
陸燼的手從紙箱邊緣移開了一寸，給她留了退路。
但他的嘴唇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很輕，輕到比門帘上假鑽碰塑料珠的聲音還小。
趙曉曉的手指扣在了圍裙兜的邊緣上，碎屏計算器不在手裡她不知道該幹什麼，於是伸手抓緊了一把圍裙的布料。
「今天的事結束了。」陸燼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趙曉曉的腦袋靠在銀灰色公文箱的側面，金屬的冰涼透過頭髮傳到了頭皮上。
「還沒結束呢，那個帳本上的碰瓷收入我還沒做總匯報呢。」
陸燼悶聲笑了一下，那聲笑震在她頭頂的碎發上。
「趙曉曉。」
「嗯？」
「你踩著我的腳了。」
趙曉曉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新人字拖確實踩在了陸燼左腳的鞋尖上面。
她沒挪。
「踩著了又怎樣，碰瓷費一次五十，概不賒帳。」
陸燼沒有把腳抽走，反而另一隻手從旁邊夠過來，把她剛才滾到紙箱底下的碎屏計算器撈了出來，塞回了她圍裙兜里。
計算器碰了白色權限卡碰了新帳本碰了碎屏手機，四樣東西重新在同一個口袋裡擠好了，碰出一串趙曉曉最熟悉的聲響。
然後陸燼的手臂從她身後整個兜了過來。
趙曉曉被箍在了紙箱和他的胸口之間，後腦勺靠著他下巴下面那根鎖骨的位置，聞到了菊花茶和碳灰混合的氣味。
她沒掙扎。
「你壓著我的帳本了。」
陸燼的手臂微微鬆了一點，讓她圍裙兜里那些東西不被擠到變形。
「這樣呢？」
「湊合。但你待會兒得幫我把今天的碰瓷收入抄一份電子版。」
「好。」
門帘在走廊的穿堂風裡輕輕晃著，藍色假鑽跟旁邊的塑料珠碰出一長串叮叮噹噹的響聲，落在紙箱後面這個誰都看不見的角落裡。
趙沈青從六號桌那邊站起來的時候，餘光往紙箱方向掃了一圈。
他看見了趙曉曉那雙橙色人字拖露出來的腳趾頭。
然後他看見了紙箱上方那隻碎屏計算器的充電線垂下來的尾端。
然後他看見了陸燼的半隻鞋尖被趙曉曉的人字拖踩著。
趙沈青的作戰手冊從腋下滑出來，啪地掉在了地上。
蘇念伸手按住了他準備暴起的後背。
「坐下。」
「他又摟我妹妹了！」
「今天你妹妹立了大功，讓人家老公摟一下怎麼了。」
趙沈青的後槽牙咬得咯吱響，指節用力攥緊那瓶速效救心丸。
蘇念從手提袋裡掏出那塊黑巧克力，直接塞進了他嘴裡。
「嚼。」
趙沈青含著巧克力坐回了板凳上，手腕上的健康表跳到了一百一十七，又在蘇念的注視下慢慢回到了九十八。
他翻開掉在地上撿回來的作戰手冊，在最後一頁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壽宴圓滿。血仇得報。陸廷遠被逮捕。
他頓了一下，又在後面補了幾個字。
妹妹平安。
字還是丑得跟考古出土的甲骨文似的，但筆畫裡的力道，比他寫過的任何一行都穩當。
外面走廊的燈光安安靜靜的，沒有拐杖聲也沒有高跟鞋聲，只有B2門帘上那顆假鑽在風裡叮噹響。
趙曉曉的碎屏手機在圍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懶懶地從陸燼手臂底下夠出來看了一眼。
代碼詩人。
「大嫂！恭喜恭喜！李隊那邊已經正式立案了！陸廷遠和魏嵐關在同一棟樓不同層，律師張遠洲也被帶去配合調查了！另外方瑞珍的航班攔截令已經下了，她今天跑不掉！」
趙曉曉看完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圍裙兜里，碰了最後一聲。
然後她閉上了眼。
Pierre陳的碳火灶在遠處發出極其輕微的餘溫嗶啵聲，有人在主桌那邊小聲說話，陸天宇在收盤子的聲音里夾著塑料碗碰不鏽鋼的悶響。
趙曉曉想了想，覺得今天這日子挺好。
但她的新人字拖底下，有一個輕微的震動從水泥地面傳上來，像是B3方向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承重柱。
她沒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