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燈聽懂了。
腎上腺素在零點一秒之內灌滿全身。
求生本能讓他從地上彈起來——速度比他掛在鋼樑上摔下來還快三倍。
「別——」
晚了。
十號的腳已經踹出去了。
一號緊跟著補了一腳,角度刁鑽得像練過。
六號更狠,直接上膝蓋。
三號哭著出腳——一邊踹一邊抽泣,眼淚和拳頭同步輸出。
七號閉著眼踹的。
閉著眼。
還踹准了。
五條腿同一時間到位。
角度各異。
目標統一。
「斷——子——絕——孫——腳!!!」
十號一邊踹一邊嚎,聲音大得能給隔壁工廠當下班鈴。
吊燈的慘叫聲穿透了整個廢棄鋼鐵廠。
穿透了鏽蝕的鐵皮屋頂。
然後,其餘五個獸娘也加入了。
不是因為她們想打。
是因為一號喊了句「姐妹們上!替天行道!」
然後她們的身體就自動跟上了。
十分鐘後——
吊燈倒在地上,蜷成了一隻煮熟的蝦。
他的嘴張著,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
眼珠往上翻,白眼仁占了八成。
兩隻手死死捂著襠部。
全身肌肉都在抽搐。
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怕的。
大概都有。
十個獸娘收了腳。
站成一排。
喘著粗氣。
表情各異——
車間裡,所有男性——包括鐵錨、張偉、弦、刺——
全部下意識地合攏了雙腿。
這個動作沒有經過任何溝通和眼神交流。
純粹的雄性本能。
跨越了軍銜、年齡和所屬編制。
弦把狙擊槍擱在廢棄桌面上,整個人靠著牆壁,兩條腿交叉著夾得死緊。
他不想動。
也不敢動。
生怕一挪腳就被獸娘們當成新的「有蛋目標」。
張偉站在原地,臉上之前看李壯時殘留的那點曖昧紅暈——
徹底褪乾淨了。
一絲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超越了戰場恐懼的後怕。
他看看李壯。
又看看那十個獸娘。
再低頭看看自己。
默默把雙手背在身後。
退了一步。
遠離王剛。
能多遠就多遠。
鐵錨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蹲下來檢查吊燈的狀況。
翻了翻眼皮。
探了探頸動脈。
「沒死。暈了。」
他站起來,視線不受控制地往吊燈襠部掃了一眼。
那個區域的布料已經被踩踏得不成樣子。
鐵錨把目光收回來。
沒有繼續觀察的欲望。
也沒有繼續觀察的必要。
有些東西,看一眼就已經是對靈魂的傷害了。
「馮七呢?」
刺從掩體後面伸出一隻手,指了個方向。
馮七跪在地上。
雙手舉過頭頂。
骨刺扔在三米外。
他跪得非常標準,膝蓋併攏,脊背挺直,兩隻胳膊舉得筆直。
標準到像提前練過似的。
鐵錨走過去。
「老鐵,我投降。」
「你投什麼降?」
「真投。」
馮七用下巴指了指身後那片慘不忍睹的案發現場。
「你看看吊燈。」
他的聲音很誠懇。
「我不想變成那樣。」
停了一拍。
「更不想變成蛤蟆那樣。」
再停一拍。
「我選活著。帶把地活著。」
這句話的誠懇程度,大概是馮七加入創世黃昏以來,說過的最真心實意的一句人話。
蛤蟆姐從角落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說誰呢?」
奶音。
軟糯的、帶著一絲鼻音的、能把鋼鐵直男的心臟捏出褶子的奶音。
馮七的臉抽了一下。
沒敢接話。
甚至沒敢回頭看。
他現在看蛤蟆姐,就像看一面鏡子——一面照出自己可能的未來的鏡子。
那個未來他不想要,謝謝。
鐵錨抬手示意刺上來控制。
刺掏出抑制手銬,繞到馮七背後,把他雙手扣在一起。
手銬咔嗒兩聲鎖緊。
馮七回頭看了一眼廢棄車間中央那台維壁錨釘。三根水晶錨柱的光正在慢慢減弱,沒人操控之後,設備進入了待機狀態。
「錨釘給你們了。」
馮七的聲音很平,像在交接工作。
「拆走吧,裡面的核心數據夠你們分析三個月的。」
鐵錨沒接茬。
他轉身走向王剛。
「你——」
「我知道。」王剛把手插回兜里。「回去寫檢討對吧?」
鐵錨的嘴閉上了。
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想說的是——
你一個人帶著十隻D級獸娘,橫穿兩公里戰區,跑到C級魔物扎堆的裂隙核心,還把最後一顆彈珠拿去秒了一隻軍方兩個序列4才能按住的鐵甲裂獸。
你是不是腦子有什麼大病?
但他沒說。
因為王剛確實把事兒辦了。
有結果的瘋子,叫天才。
沒結果的天才,叫瘋子。
王剛目前暫時屬於前者。
——
臨時指揮部。
三樓。
王剛進門的時候,秦北山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戰況報告。
裂隙口的擴張已經停了,設備被關閉之後,魔潮濃度在快速往下掉。
「坐。」秦北山頭也沒回。
王剛環顧一圈,找了把鐵皮椅子坐下。
十個獸娘被安排在一樓等候區。
走之前一號撂了句——
「要是有人敢碰老娘一根頭髮,老娘掀了這棟樓。」
沒人接話。
主要是看她剛才踹吊燈那勁頭,這話還真不像吹牛。
秦北山轉過身。
視線從王剛臉上掃過,停了一秒,落在他右袖上那片幹了一半的血漬上。
「傷口處理了?」
「蘇晚晴幫我凍住的。」
秦北山點了下頭。
然後他打開桌上的平板,調出一份文件。
紅色的「絕密」戳占了半個屏幕,刺眼得很。
「關於你今天的表現,我已經跟總部初步通了氣。」
王剛沒吭聲。
秦北山接著說:「你的彈珠對C級魔物有效。這個情報的價值你應該清楚。」
「清楚。」
「所以總部的意思是——」
話沒說完。
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門。
是直接推的。
手勁不小,門把手撞在牆面上彈了兩下。
進來的人穿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軍裝,肩上三顆星,頭髮剃得板寸,顴骨高,嘴唇薄。
年紀比秦北山小七八歲,但氣勢比他大兩圈。
身後還跟著三個副官。排成一列,步調一致,跟複製粘貼似的。
秦北山眉頭一皺。
「趙副司令。」
趙姓軍官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看到了王剛。
又看到了桌上那份蓋著紅戳的文件。
「老秦,我剛從前線回來,聽說你這邊抓了創世黃昏的人?」
「抓了。兩個。還有一個——狀況特殊。」
「什麼特殊?」
「變性了。」
趙副司令的腳步停了半秒。
然後他果斷選擇跳過這個話題。
軍人嘛,抓大放小。
「人我帶走。創世黃昏的案子歸軍情系統管。」
「你先坐——」
「不坐了。」
趙副司令的視線釘在王剛身上,像在看一件剛出土的文物。
「另外——這個學生,我也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