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遠征沒有廢話。
他站在高台邊緣,身後那塊足有四十米高的全息屏亮起幽藍色的光。
四萬三千人的呼吸聲被擴音器里電流的嘶嘶聲碾得粉碎。
「規則三條。」
孟遠征抬起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前十公里,共用跑道。」
手指變成兩根。
「第二,十萬米處分岔口」。
「三條路線,自選」。
「選中後不可折返,不可變道。」
第三根手指豎起。
「第三,終點無時間限制。按到達順序排位。但注意——」
他頓了頓,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鑿出來的鐵板。
「只有每條路線的第一名名,才有資格拿到該路線的序列原核。第2名之後,什麼都沒有。」
廣場上的氣氛變了。
不是騷動,是一種被壓制到極致的緊繃。
四萬三千名學生里,至少有一半人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孟遠征轉身,指向全息屏。
屏幕上的畫面陡然炸開,分裂成三路。
中間那條路線,被刺目的血紅色浸染。
一條筆直向前的山道,兩側是翻滾的岩漿與雷雲,天空中懸浮著裂隙的紫黑色虛影。
幾頭輪廓猙獰的巨獸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終點處,一顆被銀白色電弧包裹的菱形晶體緩緩旋轉,每一次閃爍都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中路,絕境線。」
孟遠征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S級序列原核,雷霆風暴」。
「終點前部署三隻C級魔物,十二處裂隙陷阱,隨機雷暴區」。
「近三年該路線平均傷殘率,百分之四十七」。
「死亡率,百分之三點二。」
死亡數字砸下來,廣場上響起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左路畫面展開,是崎嶇的山地與沼澤,偶爾有低階魔物閃過。
「左路,試煉線」。
「A級序列原核,超速再生」。
「E級與D級魔物混編,地形障礙。傷殘率,百分之十二。」
最後,右路。
畫面亮起時,不少人都眯了眯眼。
不是因為刺眼。
是因為太普通了。
一條平整的瀝青公路,筆直地通向遠方。
路邊甚至設立了藍色的補給站標識,天空晴朗,微風拂面。
終點處,一塊灰撲撲的、像是從哪個廢品站撿來的三稜鏡,蔫巴巴地立在那兒。
「右路,安全線。」
孟遠征念出這三個字時,語氣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停頓,像是在強行維持嚴肅。
「F級序列原核,鏡像複製。無魔物,無陷阱,無極端天氣。終點前最後兩公里有六級橫風乾擾。其餘……」
他沉默了一秒。
「其餘安全。」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爆了。
「F級?這種垃圾也能當全國大比的獎品?」
南海蛟龍的方陣里,牛猛第一個吼出聲,光著的胸膛在晨光下拍得噹噹作響。
「鏡像複製?那玩意兒不是只能複製f級的能力嗎?而且複製的技能還只有原版三成威力!這他媽不是打發叫花子?」
「知足吧。」
張虎扛著登山包,嗤笑一聲。
「至少死不了。給那些廢物養老用的。」
鬨笑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京都皇城的方陣前,林昭雙手抱胸,看著右路那條平平無奇的公路,嘴角扯了扯,吐出三個字:「侮辱我。」
他轉身,徑直走向廣場左側的報名登記台。
那裡豎著三道光柱,紅、橙、綠,對應三條路線。
林昭連停頓都沒有,將學生卡拍進紅色光柱。
「林昭,京都皇城」。
中路,絕境線。」
電子音播報。
牛猛緊隨其後,蒲扇大的巴掌拍在紅光上:「南海蛟龍,牛猛,中路!」
張虎把登山包往地上一砸,震起一圈灰:「西北鐵壁,張虎,中路!」
各大高校的頂尖天才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幾乎毫不猶豫地湧向紅色光柱。
轉眼間,絕境線的名額就被占去了大半。
試煉線的橙色光柱也圍滿了第二梯隊的強者。
唯獨右路那道綠色的光柱,孤零零地立在廣場邊緣,像個被遺忘的路燈。
星城方陣里,陳志國的臉色鐵青。
他轉過身,目光從主力隊員臉上一一掃過。
「王耀,蘇晚晴。你們的能力適合強攻,走中路。」
王耀面無表情地點頭,整理了一下有些寬大的男款校服——他變回男身還沒多久,動作仍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拘謹,但眼神里的傲氣沒變。他朝紅色光柱走去。
蘇晚晴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冷得像一塊冰。
「李浩,你的風刃適合地形拉扯,左路。」
「明白。」李浩應道。
「趙鐵柱,你……」陳志國遲疑了一下。
趙鐵柱撓了撓頭:「教練,我跟著剛哥……」
「他走哪條路?」陳志國問。
趙鐵柱轉頭,看向隊伍最後排。
王剛正靠在星城的旗幟杆上,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雙手插兜,眼神半眯,似乎對全息屏上那三條驚天動地的路線毫不在意。
察覺到趙鐵柱的視線,王剛抬起眼皮。
「右邊。」
這兩個字不大,但在周圍突然安靜下來的一小片區域裡,顯得格外清晰。
右邊。
安全線。
F級。
陳志國的瞳孔縮了一下。
周震南在觀禮席上身形一晃,差點把扶手捏碎。
風老坐在遮陽棚下,手裡轉著拐杖,倒是沒什麼表情,只是眉頭微微挑了挑。
短暫的死寂後,笑聲炸開。
「我沒聽錯吧?那個F級的走右路?」
張虎把登山包從地上拎起來,笑得肩膀直抖,「他是來參觀的?」
牛猛揉了揉耳朵,轉頭對林昭喊:「林昭,你們今年的對手裡,有人打算靠跑步拿F級原核!你們京都皇城怕不怕?」
林昭沒笑。
他看了王剛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主動爬進垃圾桶的螞蟻,隨後便失去了興趣,轉回身去。
更多的嘲諷聲涌過來。
「星城今年派了個F級來走安全線?難怪這些年一直墊底。」
「別這麼說,說不定人家是戰略性保存體力,等著七天後的團戰呢。」
「保存體力?拿著F級鏡像複製打團戰?複製個D級技能上去給S級撓痒痒?」
刺耳的笑聲像針一樣扎進星城學生的耳朵里。
陳大壯的雙腿又並緊了,劉強咬著牙,張偉下意識地想翹臀,拼命忍住。
趙鐵柱的臉漲得通紅,他湊到王剛旁邊,聲音壓得極低:「剛哥,咱能換一條嗎?這太丟人了……」
王剛把帽子往上一推,露出那雙沒睡醒的眼睛。
他也沒生氣,就這麼慢吞吞地穿過人群,朝著那道孤零零的綠色光柱走去。
所有人都看著他。
王剛走到綠色光柱前,從兜里摸出學生卡,在感應區刷了一下。
「王剛,星城序列學院。」
他對著工作人員說,語氣平和得像在食堂打飯,「右路,安全線。」
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軍官,她低頭看看屏幕上的F級標識,又抬頭看看王剛,皺眉:
「你確定?F級鏡像複製無法升級,複製上限序列3,威力衰減嚴重。你確定要選?」
「確定。」
「不再考慮?」
王剛想了想,認真地說:「這條路,有死亡指標嗎?」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沒有。」
「那還考慮什麼。」
王剛把卡往槽里一按,「我就喜歡沒有死亡指標的。」
電子音響起:「王剛,星城序列學院。右路,安全線。登記完成。」
全場譁然。
王剛轉身往回走,路過趙鐵柱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鐵柱哭喪著臉:「剛哥,咱們這回真成笑話了……」
王剛雙手重新插回兜里,背對著那四萬道或鄙夷、或疑惑、或嘲諷的目光,仰頭看了看天。
「急什麼。」
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垃圾放對地方,就是資源。」
說完,他走回星城方陣最後排,靠著旗杆,把衛衣帽子往頭上一拉,閉目養神。
仿佛剛才那場席捲全場的哄鬧,與他毫無關係。
陽光落在那道無人問津的綠色光柱上,啞巴似的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