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過來的。
他撐著床沿坐起身,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灰黑色調,壓抑得像個牢籠。
床頭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空氣里殘留著冷掉的雪茄味。
他皺了皺眉——他不抽菸,至少不在臥室里抽。
記憶像是被人塞進攪拌機里打碎又重組,兩個世界的信息在顱腔內瘋狂衝撞。
他按著太陽穴,花了整整十分鐘才勉強理清頭緒。
父親宋詞,在他高二那年冬天死於一場車禍。
奶奶覃青,走得更早,甚至沒能看到他上高中。
這個世界的宋家沒有蔣君荔,那個在他母親去世後嫁進宋家、把全部心血傾注在他和妹妹身上的女人,壓根就沒有出現過。
自然,也沒有蔣令宜,沒有他的妻子。
宋明遠沉默地坐在床邊,脊背挺得很直,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發酸。
他抬手用力摁了摁眉心,把那點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還有錦書,他猛地想起這個名字,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抓起手機翻通訊錄,在密密麻麻的聯繫人里找到「宋錦書」三個字,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兩秒,最終沒有撥出去。
他需要先弄清楚自己現在到底是個什麼處境,不能貿然把妹妹卷進來。
他劃開手機里的工作群聊、郵件、財務報表,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個世界的「宋明遠」繼承了父親留下的宋氏集團,但經營方式和他截然不同。
那些報表里藏著大量說不清道不明的資金流水,好幾家子公司的業務範圍模糊得可疑。
他正打算叫秘書進來問清楚,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人叫周岩,是他用了多年的特助,在這個世界同樣跟在他身邊。
周岩的臉色不太好看,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進門先謹慎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試探某種危險動物的情緒。
「宋總,南城那片拆遷的事情辦妥了,那邊鬆口了。」
周岩把文件放在桌上,語氣壓得很低。
「另外,碼頭那批貨今晚到港,老趙那邊問要不要加派人手。」
宋明遠翻開文件,只看了兩行,太陽穴就突突地跳了起來。
所謂的「拆遷辦妥」,不是什麼合法合規的協商補償,而是派人去砸了人家的店、堵了人家的門。
碼頭那批「貨」更是離譜,報關單上寫的是電子產品,但周岩話里話外的意思,裡面夾帶了什麼他不用猜都知道。
宋明遠把文件合上,手指壓在封面上,用力到指節泛白。
他所在的那個世界裡面,他從父親手裡接過宋氏,一步一個腳印把企業做到今天這個規模。
他做事向來堂堂正正,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守的規矩一條不破。
不是因為他多高尚,而是因為他太清楚——涉黑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最後能有什麼好下場?
要麼吃牢飯,要麼吃槍子,僥倖逃脫的也會在某個深夜被仇家找上門,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而這個世界的自己,居然在走這條路。
「宋總?」周岩見他半天不說話,試探著喊了一聲。
宋明遠抬起眼,目光沉靜而鋒利,是周岩從未在這位陰晴不定的老闆臉上見過的神情。
周岩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老闆的脾氣他太清楚了——陰鬱、偏執、孤僻,發作起來能把辦公室砸得一片狼藉,集團上下沒人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周岩,」宋明遠開口。
「從現在開始,所有涉及違規甚至違法的業務,全部暫停。」
周岩愣住了,像是沒聽懂。
「南城的拆遷,按正規流程走,該補償的補償,已經造成的損失照價賠償,派人去給受損的商戶道歉。
碼頭那批貨,不該運的東西一件都不許動,全部扣下,通知相關部門來處理。」
宋明遠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周岩的臉色變了。
「宋總,您是不是沒休息好?」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這些業務要是全部停掉,損失不是小數目。
南城那邊我們前期投進去的錢,還有碼頭那條線,是您花了兩年時間才搭上的……」
「我說,全部暫停。」宋明遠打斷他。
周岩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敢把後面的話說出口:
「宋總,您可能不太清楚,這些錢……一旦斷了,集團的資金鍊會有問題。
而且底下那幫兄弟都是跟著您吃飯的,說停就停,他們那邊也不好交代。」
這個世界的「宋明遠」已經和那些人綁得太深了,不是說抽身就能抽身的。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泥潭裡待得越久,陷得越深,等到真正想拔腿的時候,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資金鍊有問題我會去融資,合規的業務照樣能賺錢。」
宋明遠站起身,他比周岩高出半個頭,垂眼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不好交代?你讓他們來找我交代。
我宋明遠做生意的底線只有一個——守法。
涉黑的事,從我這裡開始,到我這裡結束。誰要是覺得接受不了,現在就可以走。」
周岩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勸。
「是,我馬上去辦。」周岩欠了欠身,轉身往外走。
「等等。」宋明遠叫住他。
周岩回頭。
宋明遠沉默了兩秒,聲音放低了一些:「錦書最近怎麼樣?」
周岩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位從來不提妹妹的老闆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斟酌著回答:「宋小姐一切都好,最近應該在家休息。」
「知道了。」宋明遠點了點頭。
他伸手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父親不在了,奶奶不在了,蔣姨沒有來,令宜也不存在。
這個世界給他的東西少得可憐,像是從他生命里一刀一刀剜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個錦書。
但至少還有錦書。
他想,也許冥冥之中讓他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把錦書護住,也把這個走偏了的宋家,一點一點拉回正軌。
至於那些已經在泥沼里陷得太深的東西——該斷的斷,該清的清。
涉黑這條路,他宋明遠不走,宋家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