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還沒來得及從電話那頭的溫情里回過神,大腦深處陡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撬開了縫隙,另一段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涌了進來。
他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攥到發白。
那個在他記憶里品學兼優的妹妹——在蔣君荔的悉心栽培下,一路保送、考公、以優異成績入選中央選調生。
穿著得體幹練的套裝在國家部委大樓里出入的宋錦書——在這個世界完全是另一個人。
沒有蔣君荔,沒有那個把兩個孩子當成親生骨肉來教養的繼母。
偌大的宋家就剩下一對兄妹,而這個世界的「宋明遠」自己都已經長歪了。
陰鬱偏執,行事極端,他又怎麼可能教好妹妹?
錦書連高中都沒有讀完。
不是她不夠聰明,是父親去世之後根本沒有人管她。
哥哥一頭扎進了宋氏集團的泥潭裡,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商場上廝殺,把妹妹丟在老宅里自生自滅。
不缺錢,不缺物質,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最需要的從來就不是錢。
宋明遠從湧入的記憶碎片裡看到了這個世界的錦書——退了學,飆車,酗酒,深夜在空蕩蕩的別墅里砸東西。
第二天又化著精緻的妝容出現在各種不該她去的場合。
圈子裡提到宋家那位千金,語氣都是曖昧又忌憚的,說她漂亮是真的漂亮,瘋也是真的瘋。
缺愛缺到骨子裡的人,要麼把自己藏起來,要麼把自己變成一團烈火,燒給別人看,也燒給自己看。
錦書選了後一種。
宋明遠閉了閉眼,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塊冰,又冷又沉。
他想罵這個世界的自己——你在幹什麼?你就這麼由著她?
但轉念一想,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也不過是個涉黑的、陰鬱偏執的混帳,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造孽啊。
他和錦書,在這個世界裡活脫脫就是兩個大反派的人設——一個手段狠辣的涉黑商人,一個無法無天的瘋批千金。
老天爺大概是覺得他們宋家上輩子欠了債,這輩子要把所有的苦都嘗一遍。
「哥?」電話那頭,宋錦書大概是沒等到他回話,語氣已經從剛才的柔軟變成了狐疑。
「你到底怎麼了?大半夜打電話來說想我,又不說話,你是不是喝了?」
宋明遠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但他逼著自己把聲音放穩了。
「沒喝。錦書,你在哪兒?」
「在家啊,還能在哪兒。」宋錦書的語氣懶洋洋的,背景音里有隱約的音樂聲,不像是安靜待著的樣子,
「幹嘛,查崗啊?」
「哪裡的家?」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宋錦書笑了一聲。
「宋明遠,你是不是真的吃錯藥了?我當然在老宅,不然還能在哪兒?
你又想說我出去鬼混了是吧?放心,今天沒出去飆車,滿意了?」
宋明遠聽出了她話里的刺。這個世界的錦書和「他」之間的關係並不好,甚至可以說是劍拔弩張。
一個不管她,一個不服管,偶爾碰面不是沉默就是爭吵,血緣是唯一還把他們綁在一起的東西。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放軟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個世界裡從未對錦書展現過的耐心。
「你在老宅待著別動,我現在回去。」
「……你回來幹嘛?」宋錦書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警惕,顯然這個世界的「宋明遠」很少主動回老宅。
「回來看看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宋明遠幾乎能想像出錦書此刻的表情——大概是皺著眉,手機拿遠了一點看屏幕,確認打電話的人是不是她那個哥哥本尊。
「隨便你。」她最終丟下三個字,掛斷了電話。
宋明遠看著暗掉的手機屏幕,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四歲的涉黑霸總,二十二歲的瘋批千金。
這個世界的開局簡直是一手爛牌,但好在,年紀還不算太大。
二十四歲,一切都還來得及扭轉,二十二歲,也還來得及重新走進校園,蔣知安舅舅就是二十多歲重返大學校門的。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非法業務全部叫停,這是第一步。
錦書這邊,他得先把人穩住,不能再讓她繼續在失控的路上滑下去。
缺愛的瘋批千金——說到底是缺愛,是沒人管,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真正在乎她。
可他在乎。
這個世界裡沒有蔣君荔來教她,沒有蔣令宜來溫暖他,那就他來做那個人。
反正平行世界的爛攤子已經堆到腳邊了,一個一個來,他宋明遠還就不信掰不回來。
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周岩站在車門邊,看到他從電梯裡走出來,立刻拉開后座的車門。
宋明遠彎腰上車之前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周岩一眼。
周岩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
車子駛入夜色,城市的燈火從車窗兩側流淌過去。
宋明遠靠在后座上,按著還在隱隱發脹的太陽穴,閉上眼睛。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錦書,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