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名錄落下的第二日,封鎖便來了。
先是天門渡商道不再允許靈米、符藥、淨煞砂送往石原。
緊接著,附近幾座中轉靈井被天門司貼上封條,理由是「疑似被非法勢力占用」。
最後,連幾個願意替天淵別院運送石材的小商會,也被天門司約談。
不到半日,天淵別院周圍像被一張無形大網罩住。
裴烈聽完消息,當場氣笑了。
「他們不敢正面來拔旗,就斷糧斷藥?」
牧無塵檢查完庫房,神色平靜:「藥材還能撐三日,靈米五日,淨煞砂最多兩日。」
「那就搶。」
裴烈話音剛落,澹臺鏡便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若現在搶,他們明日便能把黑旗定成劫掠。」
裴烈皺眉:「那乾等?」
顧長淵從藥棚走出,手裡還拿著一枚剛被清洗過的殘破骨符。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那是一個被遺棄飛升者身上的身份符。
天門司沒有給他登記,因為此人飛升時被裂淵氣灼傷右眼,被判定為「服役價值不足」。
於是他被丟在渡口外,等死。
這樣的飛升者,昨日又來了七個。
都是聽說黑旗下有藥棚,拖著殘軀摸過來的。
顧長淵看了一眼庫房,道:「不搶。」
裴烈愕然。
顧長淵抬手,鎮淵碑虛影在掌心浮現。
「天門渡地下有廢棄靈脈。」
牧無塵眼神一亮:「那些靈脈被裂淵氣污染,天門司嫌淨化成本太高,所以廢掉了。」
「能不能用?」
「能。」牧無塵頓了頓,「但要有人能壓住裂淵污染。」
所有人都看向顧長淵。
顧長淵道:「那就用。」
當日下午,天淵別院外三十里,第一口廢靈井被重新打開。
井蓋掀起的瞬間,黑紅煞氣噴涌而出,幾個圍觀飛升者下意識後退。
這股氣息對普通飛升者而言極其危險。
可對顧長淵來說,卻熟悉得近乎可笑。
他抬手,將鎮淵碑虛影壓入井口。
嗡!
碑紋亮起。
翻湧煞氣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按回井中,緊接著,牧無塵帶著幾名玄黃陣修迅速下陣,將淨化陣紋一圈圈嵌入井壁。
一個時辰後,第一縷被淨化過的靈泉流了出來。
不算濃郁。
甚至比不上天門渡那些中轉靈井。
可它乾淨。
最重要的是,它屬於黑旗自己。
玄黃遺民歡呼出聲。
裴烈捧起一瓢喝了,砸吧嘴道:「味道一般。」
牧無塵淡淡道:「沒人求你喝。」
「我這是驗毒。」
「你若中了毒,我會記下毒性。」
「你小子……」
眾人忍不住笑。
緊繃許久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點。
可顧長淵沒有笑。
他看向天門渡高牆。
高牆上,有許多目光正在注視這裡。
那些目光里有譏諷,有警惕,也有不安。
他們原本想看黑旗被封鎖後亂起來。
想看這些下界飛升者因為缺糧少藥,重新低頭回去求登記、求服役、求一個被舊秩序吞掉的資格。
可他們看到的,是顧長淵帶人開廢井,煉污靈,搭藥棚。
更讓他們無法接受的是,黑旗不僅沒有散,反而來的人更多了。
因為封鎖暴露了一件事。
天門司怕黑旗活下來。
既然怕,就說明黑旗真的有用。
入夜時,藥棚前排起長隊。
來自玄黃、劍燼、妖墟、流火、北溟等下界的飛升者站在風裡,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天門渡判定「不合格」的烙印。
他們不敢立刻入旗。
可他們敢來領藥了。
這已經是開始。
澹臺鏡坐在案前記錄傷情,寫到後來,筆尖忽然停住。
因為她發現,這些人的傷,有一半不是飛升造成的。
而是天門渡篩選時留下的刑傷。
她沉默片刻,將傷情一條條寫入旁冊。
顧長淵走來時,正看見她將「篩選刑傷」四字寫得極重。
「這也要記?」
澹臺鏡沒有抬頭:「舊帳不怕多。」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黑旗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秦照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衣衫破爛、背負斷劍的飛升者。
為首的是一名滿頭白髮的青年。
他明明看著不過二十餘歲,可發色已白如枯雪,脊背微彎,胸前劍骨處有一道深深凹陷。
見到顧長淵,他直接跪了下去。
秦照臉色一變:「師兄!」
顧長淵眉頭微皺,抬手一托,將他托起。
「天淵不收跪著的人。」
白髮青年眼眶通紅,雙手死死捧著一枚碎裂劍符。
「顧道主。」
「我叫謝寒舟,劍燼界天劍山最後一代大師兄。」
「我們查到了。」
「當年被抽走的劍脈,還在諸天。」
他聲音啞得像被砂石磨過。
「求顧道主,替劍燼界,奪回劍脈。」
更讓天門司難受的是,黑旗沒有趁機喊冤。
顧長淵沒有派人去渡口爭辯,也沒有向天律司申訴。
他只是把廢井一口口打開,把藥棚一座座搭起,把那些被遺棄的人一個個從風沙里撿回來。
這種沉默,比爭辯更重。
因為它像是在告訴所有觀望者,舊秩序不給的東西,黑旗可以自己造。
封鎖令傳到天門渡各營後,許多飛升者都以為黑旗會撐不住。
可第三日清晨,他們看見的不是散亂的人群,而是藥棚外升起的炊煙。
玄黃遺民用廢靈井水煮粥,劍燼殘修幫傷者磨藥,幾個妖墟出身的飛升者遠遠看了許久,終於試探著走近。
沒有人趕他們。
也沒有人問他們血脈是不是乾淨。
這種場面,比顧長淵當眾斬陸衡還要讓天門司難受。
斬一個陸衡,只是打臉。
可讓一群被遺棄的人活下來,便是在告訴所有人,天門司那套篩選生死的規矩,並非不可替代。
入夜後,裴烈帶戰堂修士巡營。
那些新來的飛升者看見他,仍會本能後退。
裴烈也不解釋,只把多餘的淨煞符丟給他們,然後罵一句:「拿著,死了沒人替你討帳。」
這話聽著凶,卻比天門司那些溫和登記更讓人安心。
因為他們終於遇到一種不需要跪著換來的善意。
顧長淵站在遠處看了片刻,沒有干涉。
裴烈性子暴,不會說漂亮話。
可黑旗需要這樣的人。
讓那些怕慣了的人知道,這裡有人會替他們擋刀,也會逼他們站起來。
這一夜以後,天門渡外多了一個傳言。
若被諸天拋棄,就去黑旗。
那裡未必安全。
但至少,不會把你當成已經死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