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獵妖場,建在一片赤色山谷中。
山谷四周插滿了白骨旗。
每一面旗上,都刻著所謂淨妖符文。
可顧長淵一眼便看出,那不是淨妖。
是鎖血。
專門壓制妖墟族人體內血脈,讓他們無法完全反抗,又不至於立刻死去。
這種手法很熟練。
熟練到令人作嘔。
顧長淵沒有立刻現身。
他帶著裴烈、赤鱗、秦照與幾名黑旗修士潛入山谷邊緣。
牧無塵和澹臺鏡留在別院,負責記錄傳回的影印與防備天門渡異動。
此行不是大軍攻山。
因為獵妖場背後牽涉上界貴族,一旦沒有證據先動手,對方就會把黑旗扣成劫場叛亂。
顧長淵不怕扣帽子。
但他要讓帽子扣不住。
山谷內,很熱鬧。
不是戰場那種熱鬧。
而是宴會。
高台上擺滿靈果美酒,衣著華貴的上界男女倚欄而坐,談笑聲隨風飄來。
而高台下方,是一片被陣法圈起來的赤色荒地。
荒地里,幾十名妖墟族人被驅趕著奔跑。
他們手腳都鎖著符鏈,有老人,有青年,也有孩子。
獵場四周,幾名上界貴族手持長弓,笑著瞄準。
一箭射出。
一個妖墟少年肩膀被貫穿,摔倒。
高台上傳來歡呼。
「好箭!」
「這隻赤紋妖跑得倒快,取血應該不錯。」
「別射死了,活血才值錢。」
裴烈眼睛瞬間紅了。
赤鱗渾身鱗片都炸開,指甲刺入掌心。
秦照握劍的手也在抖。
他們見過殺人。
卻很少見過有人把殺人當遊戲。
顧長淵眼神沉得像淵。
他沒有說話,只繼續看。
看,不是為了忍。
是為了記清楚。
高台中央,一個錦袍青年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手裡轉著一枚血色玉珠。
他身旁跪著幾個藥坊修士,正在記錄妖墟族人的血脈品相。
「那幾個幼崽留著。」
錦袍青年隨口道。
「白骨藥坊那邊要一批幼骨,別射壞了。」
裴烈呼吸一滯。
他看見荒地角落的鐵籠里,關著七八個孩子。
其中一個小女孩,臉色蒼白,背後拖著一條暗紅小尾巴。
她抱著膝蓋,眼神空洞。
赤鱗死死盯著她,聲音低得可怕。
「阿寧……」
那是他妹妹。
五歲。
被抓來煉骨。
裴烈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步踏出。
顧長淵沒有攔。
只是淡淡道:「記住你為什麼殺。」
裴烈身形如雷,瞬間沖入獵場。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獵場外圈守衛。
「什麼人!」
話音未落,裴烈一拳砸下。
轟!
那名守衛連人帶甲被轟進地面,骨骼碎裂聲清晰傳出。
高台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錦袍青年皺眉起身。
「誰敢闖我獵妖場?」
裴烈沒有回答。
他衝到鐵籠前,一拳轟碎符鎖。
幾個孩子嚇得縮成一團。
裴烈那張兇悍的臉,在他們眼裡比很多妖魔都可怕。
於是他硬生生停住動作,把聲音壓低。
「別怕。」
「我不是來抓你們的。」
阿寧呆呆看著他。
赤鱗衝上來,將她抱進懷裡。
兄妹相認那一刻,赤鱗整個人都在發抖。
裴烈轉身。
獵場守衛已經圍了上來。
高台上的上界貴族們也反應過來。
有人怒罵。
有人驚慌。
更多人,則是覺得荒唐。
他們從未想過,有人敢闖東荒獵妖場。
錦袍青年臉色陰沉,手中玉珠亮起血光。
「殺了他。」
數十名守衛同時出手。
裴烈咧嘴一笑。
那笑里沒有半點溫度。
「好。」
他體內戰意轟然爆發。
諸天法則壓下,試圖讓這個下界武夫低頭。
可這一次,他沒有彎半分。
戰意如火,硬生生頂開法則威壓。
第一拳,打碎一名守衛胸甲。
第二拳,轟斷一柄上界長槍。
第三拳,將兩個撲來的修士一起砸飛出去,撞碎高台石柱。
血濺在獵場赤土上。
高台上的上界貴族終於開始尖叫。
「瘋了!」
「下界人瘋了!」
「他敢殺獵場守衛!」
裴烈聽見這些話,眼中暴戾更盛。
他一把抓住一個剛才射傷妖墟少年的貴族,將其從高台拖下。
那人驚恐大叫:「我乃赤陽侯府——」
砰!
話沒說完,裴烈一拳砸下。
胸骨盡碎。
赤鱗看得渾身一震。
秦照也沉默了。
裴烈殺得太重。
重到連他們都能感受到那股失控的怒火。
可沒有人勸。
因為他們剛剛都看見了獵場裡的一切。
直到裴烈抓起第三名貴族時,顧長淵終於出現在他身後。
「夠了。」
裴烈手臂一頓。
他回頭,眼裡仍有血色。
「道主,他們該死。」
顧長淵看著他:「我知道。」
「那為何攔我?」
「因為你剛才是在泄怒。」
裴烈一僵。
顧長淵道:「殺人可以。」
「但你要記住,為什麼殺。」
「不是因為你怒。」
「是因為他們欠命。」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裴烈頭上。
他胸膛劇烈起伏,良久後,終於鬆開手。
那名貴族癱軟在地,幾乎嚇昏過去。
顧長淵看向高台中央的錦袍青年。
「現在,輪到你說。」
「獵妖場背後是誰?」
錦袍青年臉色慘白,卻仍強撐道:「顧長淵,你敢動我?我東荒獵場,是白燼仙尊外門!」
白燼二字一出,整座獵場驟然安靜。
顧長淵卻只是輕輕點頭。
「很好。」
「又一筆。」
裴烈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血還在往下滴。
他過去也殺過很多人,甚至不覺得殺人需要太多理由。
可顧長淵這句話讓他忽然明白,黑旗下的殺伐與獵妖場這些人不同。
他們不是為了取樂,不是為了煉藥,不是為了證明誰高貴。
他們殺,是因為有人欠命。
若有一天連這個理由都忘了,那他們與眼前這些把活人當獵物的人,也就沒有區別了。
獵場裡那些被救出的妖墟族人沒有歡呼。
他們太習慣安靜地忍痛了。
甚至在符鏈斷開後,還有人下意識蹲在原地,不敢邁出圈出的赤土。
赤鱗抱著妹妹,聲音發啞地一遍遍說,可以走了。
可許多人仍然不信。
直到顧長淵抬手,以鎮淵碑紋碾碎四周白骨旗,鎖血陣徹底崩塌,那些人才像終於聽懂了自由二字,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裴烈看著他們的背影,拳頭又一次握緊。
這一次,他沒有再失控。
他只是把那些還活著的獵場守衛,一個個按跪在赤土邊緣。
錦袍青年終於慌了。
他原本以為抬出白燼仙尊外門勢力,足以壓住任何人。
過去也確實如此。
不論天門司還是鎮獄司,只要聽見白燼二字,都會默契地退一步。
可顧長淵沒有退。
那一瞬,錦袍青年終於明白,眼前這個黑袍男人不是不知道白燼仙尊意味著什麼。
他就是衝著這個名字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