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獵場的風,很快變成了血腥味。
赤土邊緣,白骨旗盡數碎裂,被囚了許久的妖墟族人卻沒有立刻逃遠。
他們站在原地,身上鎖痕未消,眼神里還殘留著常年被驅趕、圍獵後的麻木。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妖墟孩童,被大人死死護在身後,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因為在他們過去的記憶里,哭聲會引來獵犬。
也會引來箭。
裴烈看著這一幕,胸口那股火又往上竄。
他轉身就要去找那些還沒死透的獵場守衛,顧長淵卻淡淡看了他一眼。
「記得剛才的話。」
裴烈腳步一頓,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記得。」
「那就先救人。」
顧長淵說完,抬手一揮,鎮淵碑紋自掌心落下,如黑色細雨一般沒入那些妖墟族人體內。
下一瞬,許多人體表的血色咒紋同時亮起。
那是獵場刻下的鎖血印。
一旦被帶出獵場太遠,鎖血印便會反噬,輕則血脈枯竭,重則當場炸成血霧。
錦袍青年原本癱坐在地上,見狀忽然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嘶聲笑了起來。
「顧長淵,你救不了他們!」
「鎖血印是白燼外門賜下的禁術,專門克制妖墟血脈。你若強解,他們只會死得更快!」
不少妖墟族人臉色瞬間慘白。
赤鱗也猛地抬頭,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亂。
「道主……」
顧長淵沒有理會錦袍青年。
他只是走到一名小女孩面前。
那女孩約莫七八歲,額角生著一點淡淡赤鱗,手腕瘦得幾乎只剩骨頭。她看見顧長淵靠近,下意識往後縮,卻又被身後的母親輕輕按住肩膀。
顧長淵蹲下身,聲音平靜。
「疼就說。」
小女孩咬著嘴唇,搖頭。
顧長淵伸手點在她眉心。
鎮淵碑紋沒入的剎那,女孩體內的鎖血印猛地暴起,化作一條血色小蛇,試圖鑽入她心脈。
周圍幾名獵場修士臉上剛露出陰毒笑意,下一刻,那條血蛇便被一縷黑色碑光釘在原處。
碑光一轉。
咔嚓。
血蛇碎裂。
小女孩身體一顫,卻沒有炸開。
她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像是不敢相信。
顧長淵起身,目光掃過所有妖墟族人。
「妖血不是罪。」
「把你們當藥、當骨、當獵物的人,才是罪。」
這一句話落下,赤土之上忽然安靜得可怕。
許多妖墟族人眼眶瞬間紅了。
他們活了太久,聽過太多種稱呼。
魔妖。
妖畜。
血藥。
殘種。
可從來沒有人當著諸天貴族和白燼外門的面,告訴他們,妖血不是罪。
赤鱗喉結動了動,最終單膝跪下。
但他的膝蓋還沒碰到地,便被一道碑光托住。
顧長淵看著他:「天淵不收跪著的人。」
赤鱗怔了一下,慢慢站直。
他抱緊懷裡的妹妹,聲音沙啞:「我可以帶你去妖墟血池。」
裴烈皺眉:「血池?」
他說到這裡,眼底浮出深深的恨意。
「獵場抓我們,不只是煉骨。」
「他們還在找血池入口。」
牧無塵神色一沉:「白燼外門也在找?」
赤鱗看向顧長淵:「是。」
「我願以血池情報,換族人庇護。」
顧長淵看了他片刻。
「可以。」
赤鱗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顧長淵下一句話,又讓他抬起了頭。
「但不是交易。」
「你給我情報,我查舊帳。」
「我救你族人,是因為他們不該死。」
赤鱗怔住。
裴烈也看了顧長淵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
這就是天淵。
不靠恩賜壓人,也不拿庇護換命。
錦袍青年終於怕了。
他看著顧長淵,聲音顫抖:「你不能去妖墟血池!那裡是白燼外門圈定的禁地,你若敢動,便是——」
顧長淵抬手。
碑光壓下。
錦袍青年整個人被按進赤土裡,半句話都再也吐不出來。
顧長淵轉身,看向遠處暗紅天幕。
那裡,一道極淡的血光正從地平線盡頭升起。
赤鱗低聲道:「血池就在那邊。」
「而且近些日子,血池越來越不穩。」
赤鱗低聲道:
「道主,妖墟族人還有三百餘口被關在地下血牢。」
「獵場每月開獵前,都會先抽一批人試藥。」
他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身後族人聽見。
可那些人還是聽見了。
一名斷臂婦人抱著孩子,臉色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她的丈夫,就是上一次試藥時被拖走的。
顧長淵看向錦袍青年。
錦袍青年渾身一抖,連忙道:「血牢鑰匙在內庫!內庫有白燼外門禁制,我打不開,只有管事能開!」
顧長淵淡淡道:「帶路。」
錦袍青年不敢不動。
眾人很快在獵場地底找到血牢。
那地方比赤土場更像地獄。
一間間鐵籠懸在半空,籠下是煉骨爐,爐火尚未熄滅,四周牆壁上掛滿刻著編號的骨牌。
裴烈看見最小的一塊骨牌時,手背青筋瞬間鼓起。
那骨牌上寫著:幼妖,七歲,血性溫,宜煉骨丹。
顧長淵抬手,鎮淵碑紋橫掃而過。
所有鐵籠同時打開。
那些被吊在半空的妖墟族人落下時,許多人連站都站不起來。
赤鱗一言不發,將一個個族人背出血牢。
而顧長淵則站在煉骨爐前,望著爐壁上那枚白燼外門印記,眼神越發深沉。
這不是單個獵場的惡。
這是有章法、有帳冊、有上供渠道的惡。
所以他沒有立刻毀掉爐子。
他讓牧無塵拓印陣紋,讓澹臺鏡記錄爐火殘息,又讓秦照把骨牌一塊塊收起。
每一塊,都是證據。
也是債。
秦照把最後一塊骨牌收起時,手指都在發抖。
他來自劍燼,本以為自己見慣了上界的冷。可獵場血牢讓他明白,諸天對下界的惡,從來不止一種模樣。
有的抽劍脈。
有的煉妖骨。
有的披著秩序,有的披著玩樂。
歸根到底,都是把別人當成可消耗之物。
澹臺鏡記錄完最後一行,玉簡邊緣微微發亮。
她沒有說話,只在卷尾添了四個字。
白燼外門。
這些東西不能燒。
燒了,就只剩憤怒。
留下,才是刀。
也要讓後來者看見。
不能忘。
從這一刻起,妖墟不再只是被救者,也是證人。
「我懷疑……」
他頓了頓,臉色有些發白。
「血池深處,藏著真正的始魔血。」